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 第625章 时间之外射来的子弹
第625章 时间之外射来的子弹
以太编织的蝴蝶扇动著虚幻的翅膀,穿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镜子里面。
那是不可能存在於这个落后的星球上的东西,同时也是诺维尔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毕竟他的离去,发生在索利普西文明与它的父亲重逢之前。
面对著目瞪口呆的“奥菲婭”,罗炎轻轻闭上了双眼,任由意识跟隨著那只蝴蝶,向下沉入无尽的深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装潢典雅的马车厢和窗外的黄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到仿佛能用双手捞起的白雾。
他的脚下是湿滑的瓷砖,踩在上面发出黏腻的水声。而两旁的墙壁上,则生长著黑色的霉斑,像是古老的城堡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病变。
一只只黄铜水龙头就像亡灵的手,歪歪扭扭地从墙面上伸出。它们有的在滴水,有的在喷涌,还有的乾脆已经锈死。
每一只水龙头的上面都掛了一面镜子,而镜面却是灰濛濛的,照不出半点活人的影子。
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只有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延伸向魔鬼的咽喉,而白雾是它的舌苔。
来吧——
罗炎听见了那色厉內荏的呼唤。
其实不用叫唤,他也不会停下在这里。
罗炎走上前去,在一面镜子面前停下了脚步,伸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
白雾被抹开了一条缝隙,倒映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混沌的虚无,仿佛隨时都要將他拉进去。
罗炎的嘴角翘起了一抹笑意,而飘在他旁边的悠悠则瑟瑟发抖著,发出一声小声的低语。
“魔,魔王大人,这是什么地方呀?”
“诺维尔为奥菲婭编织的虚境。”
“编织虚境?!这,这也行吗?”
悠悠很是吃惊,不可思议地望著罗炎。在它的认知里,虚境相当於另一个平行世界。
这是能造出来的吗?
面对悠悠的困惑,罗炎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当然,这对它来说並不难。”
以索利普西人的文明程度而言,他们几乎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文明所能达到的极限,不仅能隨意雕刻自己所在的宇宙,甚至还能將文明的种子播撒到宇宙之外的虚空。
而那股被他们用於雕琢宇宙的“以太”之力,更是已经无限接近於宇宙的本源。
如果是那样的力量,想来用它创造一个类似於平行世界的空间也並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被诺维尔盯上的棋子,都很难靠著自己的力量从吞噬一切的迷雾中走出来。
在这件事情上,永飢之爪就要潦草太多了,乌尔戈斯的僕人往往一拥而上,一鬨而散,很难找到一个真正意义上忠心耿耿的傢伙。
其他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走进了混沌的巢都,只有它的僕人是一边嘴上喊著不要,一边身体很老实地走进去的。
踩著冰冷的积水,罗炎不紧不慢地向前走著。
一路上诺维尔也没有閒著,时不时从那白雾中製造些动静出来,时而是流著口水的阿拉克多,时而是成年版的塔芙,试图惊嚇他,迫使他退却。
甚至,它还变成了莉莉丝小姐。
罗炎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就像没有看见似的迎面走了过去。
能让魔王感到恐惧的东西,暂时还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尤其是他已经看穿了虚空的本质,所谓冥冥中的低语,其实只是心魔而已。
他没有那种东西。
最终,罗炎停在了一处隱秘的角落。
在那里,一处不断向外溢水的白瓷盥洗池孤单地佇立著,敞开的黄铜水龙头还在不断地向它注水,仿佛还要用浑浊的污水將它淹没。
在那盥洗池的下方,一位穿著湛蓝色长裙的姑娘正抱著膝盖蜷缩著。
那张漂亮的脸蛋写满了憔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表情令人心疼。原本明媚的蔚蓝色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就像个被拋弃在暴雨中的布娃娃。
滴答——
盥洗池边的水珠不断坠落在地,在瓷砖上砸出湿噠噠的声音。
罗炎走上前去,伸手拧紧了黄铜阀门,这才让那恼人的滴水声渐渐停下。
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蹲在阴影中的奥菲婭缓缓抬头。
当她看清来人脸庞的一瞬间,茫然的脸上渐渐化开了一抹惊喜。
然而那份惊喜仅仅维持了半秒,便被深深的恐惧与慌乱取代。
她蜷缩著腿,向后逃离,试图將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看著狼狈的奥菲婭小姐,罗炎並没有嘲笑她,也没有责怪,只是温和地蹲在了她的面前,让她不必抬头也能看清自己的脸。
也许是意识到了眼前这位先生並不属於这片迷雾,奥菲婭终於不再躲闪,忐忑地將目光移向了他。
那薄薄的嘴唇动了动,轻轻挤出了声音。
“殿下……”
罗炎莞尔一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连你亲爱的导师都不认识了吗,奥菲婭同学。”
听到那朝思暮想的声音,蔚蓝色的眸子渐渐涌出了水雾。
奥菲婭再也压抑不住声音中的啜泣,掛在睫毛下的泪珠一颗接著一颗滚落,打在了满是积水的瓷砖上。
“抱歉……”
不想让导师看见自己丟脸的一面,她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想要擦掉脸上的眼泪,抬起的胳膊却被罗炎轻轻托住了。
看著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罗炎绅士地递出了一张手巾。
“用这个吧。”
虽然站在这里的並非是奥菲婭真正的身体,只是诺维尔为了容纳她的灵魂而製作的镜像,但他还是不想看见他亲爱的学生將脸弄花。
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奥菲婭红著脸接过了手巾,擦乾眼泪之后,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悄悄地將手巾藏在了自己身后,不好意思还回去。
罗炎也没有向她要,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面前,等待她恢復平静。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阴暗潮湿的空间隨著罗炎的到来,变得有些旖旎了起来。
果然,帅就是有这个好处。
能让恐怖片的片场,一秒钟切换到偶像剧。
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奥菲婭终於冷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端详著近在咫尺的脸。
虽然那温柔的举止是如此的熟悉,但她心中还是不禁升起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用梦囈似的口吻轻语。
“您……真的是科林殿下吗?”
看著那双迷离的眼睛,罗炎终究还是没忍住逗了她一句。
“並非。”
“……!”
奥菲婭果然被嚇了一跳,膝盖下意识的绷直,脑门差点撞到了头顶的盥洗池。
好在罗炎及时伸出了手,按在了她湿漉漉的金髮上,才让她没有磕到坚硬的东西。
“我叫罗炎,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摸了摸那湿漉漉的头顶,罗炎向奥菲婭递出了一个歉意的眼神,面带笑容的继续说道。
“至於罗克赛·科林,是我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名字,只有姓氏勉强算是我的。”
察觉到自己又被捉弄了,奥菲婭鼓起了香腮,蔚蓝色的眸子狠狠瞪了罗炎一眼。
只是那眼神实在没什么杀伤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撒娇。
不过由於罗炎这么一打岔,盥洗池下倒是没了梨花带雨的气氛,另一只“水龙头”也被关上了。
飘在一旁学习的悠悠直呼內行,对魔王大人哄女孩子的手段佩服不已。
冷静下来的奥菲婭忽然又想起了其他事情,於是开口问道。
“那……南孚是谁?”
猜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罗炎坦诚地回答说道。
“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奥菲婭目瞪口呆,微微张著小嘴,一时间忘记了啜泣。
“那……埋在圣克莱门大教堂的那位呢?”
“只是普通的骨灰。”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瞪大,奥菲婭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罗炎,小声碎碎念道。
“你欺骗了教廷……”
而且还是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圣西斯像的眼皮子底下!
这傢伙疯了吗?!
当然——
更让她觉得疯了的,还是教皇以及主教们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
他们都默许了科林宣称的头衔,以及圣殿骑士团的成立。
看著难以置信的奥菲婭,罗炎思索了一会儿,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並不认为这算是欺骗,我只不过说了他们最爱听的那一部分,然后隱瞒了他们不爱听的另一部分。其实不只是我,那些教士们也是一样的。他们也会有所保留,只和他们的信徒说那些好听而无用的废话,彼此彼此而已。”
奥菲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仍不明白罗炎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能模糊地感觉到,他並不是坏人。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卡斯特利翁家族,亦或者许许多多圣光的子民。
甚至於,在那片圣光照耀不到的土地上,正是他代表圣西斯去行使了本该由圣光贵族们去履行的义务。
想到自己一路上对罗炎的猜疑和赌气,奥菲婭的脸上渐渐浮起了內疚与惭愧的表情。
那份情绪酝酿了许久,她终於再一次张开了小嘴,小声说出了那句差点没有机会说的话。
“对不起……”
蔚蓝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奥菲婭轻咬著嘴唇,哽咽的声音中满是歉意。
“如果我没有自作聪明,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搞砸了一切,让您为我担心了。”
看著那张又快哭出来的脸,罗炎轻轻笑了笑,再次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顶。
“我得纠正你一点,就算你没有那些自作聪明的调查,事情也会朝著这个方向发展。”
如果非要说的话,倒是他应该道歉,给那辆一路狂飆的汽车踩了一脚油门,让那颗也许需要一两年才会萌发的种子提前长出了嫩芽。
诺维尔之所以会如此兴奋,想来也是没有料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
奥菲婭如此快的便听见了它的声音,然后自信地走进了它编织的陷阱里。
其实,它从一开始就在魔王的陷阱里。
“可是——”
看著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的奥菲婭,罗炎打断了她的话,轻声揭晓了谜底。
“你並非是在罗兰城才被诡譎之雾盯上的,早在格拉维特镇的火车站……甚至是更早一些在雷鸣城的时候,你就已经接触到了诺维尔的污染。”
果然,奥菲婭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在雷鸣城的时候?”
罗炎轻轻点头。
“雷鸣城曾经发生过一次诺维尔的腐蚀事件,也许那里还残留有它的印记,你被它盯上並不奇怪。毕竟你的身上流淌著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血,你的一举一动足以影响整个奥斯大陆未来的走向。”
顿了顿,他看著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的奥菲婭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我在格拉维特镇的火车站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从你的身上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虽然起初我只是怀疑,但后续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怀疑並没有错,你的確听见了诺维尔的声音。”
也许更早的时候,她就听见过。
只不过那时他和悠悠都以为,那是傲慢之冠阿瓦诺的气息。
但现在看来,那恐怕是诺维尔故意释放的烟雾弹。
真正的疯语者是闻不出来的,至少在潜伏阶段,无论是他还是悠悠,都感觉不到一丁点儿异常的气息。
奥菲婭怔怔地看著他,不自觉地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可是……您是怎么察觉到的?”
罗炎温和地笑了笑。
“这对我来说並不难,因为我很了解你,而当时站在我面前的並不是你。”
虽然罗炎本意並没有逗奥菲婭的意思,但奥菲婭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脸颊还是不禁爬上了酡红,烧得耳根仿佛冒出了热气。
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投向一旁,她低垂著脑袋,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我,我们都两年多没见了。”
“但我们不是一直有书信往来吗?”
“可,可是那毕竟是书信吧,难道这两年我一点变化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的奥菲婭,心中既有甜蜜,也有一丝小小的烦恼。
她没想到自己在科林殿下的心中竟然如此有分量,这出乎了她的意料,而让她烦恼的是,自己在他眼中居然还是个小孩子。
那岂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看著眼神慌乱的奥菲婭,罗炎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会?你的变化当然很大,但还不至於大到让我认不出来。而当时的你却让我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我亲爱的学生关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注视著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罗炎用耐心的口吻继续说道,“我认为人会隨著时间变化,但不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除非在那天晚上,发生了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奥菲婭的脸愈发的滚烫,微微开合的嘴唇,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这就是被人注视著的感觉吗?
没想到他不但认真读了自己的信,还將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小心思,以及关於成长与烦恼的絮絮叨叨全都记在了心里。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一瞬间看出来,自己身上的变化吧。
一丝暖意涌上了心头,隨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奥菲婭再次羞赧地低下了头。
她在心中满怀虔诚的想著。
尊敬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我敬爱的父亲大人……
您的女儿终於明白了,什么是爱。
果然如您所说的那样,等到了那一天,我自然会明白的……
罗炎弯了弯嘴角,没有继续打趣陷入慌乱的奥菲婭,而是向她伸出了右手。
“把手给我。”
奥菲婭下意识地將手递了出去。
直到那冰凉的指尖触碰掌心,她才回过了神来,红著脸小声问道。
“您打算做什么?”
“当然是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此说著,罗炎握住了她的指尖,轻轻眨了眨眼。
而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周围那些灰濛濛的镜子、渗水的瓷砖、扭曲的黄铜水龙头……整条走廊上的一切,甚至连同整条走廊本身,全都像褪色的沙砾一样崩塌,化作飞旋的碎片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白雾中。
奥菲婭感觉像是一脚踩空了似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下一秒,天鹅绒坐垫的触感代替了湿噠噠的地板。她惊讶地抬眼望去,四周是装潢典雅的车厢,而窗外是罗兰城渐渐沉入黑夜的黄昏。
马蹄的噠噠声迴荡在耳边,还有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虽然两人在虚境之中交流了很久,但外面其实只过去了一秒钟不到。
奥菲婭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身下,白色的蕾丝边的手套整洁依旧,洁白的荷叶领更是纤尘不染。
湛蓝色长裙像绸缎一样垂在车厢內的红色羊绒地毯上,金色的秀髮梳成了辫子,斜搭著她的肩膀。
看著重新回归自己支配的身体,奥菲婭的眼眶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两秒,一股庞大的记忆便不由分说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诺维尔在关上了盥洗室的门之后发生的事情,主要是与罗炎“约会”时的种种。
从剧院里的並肩而坐,到马车上的故意跌倒,再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以及那句不知廉耻的“告白”……所有的一切都像她亲力亲为似的。
轰的一声,奥菲婭的心中仿佛炸开了一记闷雷,脸颊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圣西斯在上!
那是人类的发言吗?!
什么叫成为您言听计从的奴隶,还有隨心所欲地使用这具身体什么的……
眼睛直直地盯著地毯,奥菲婭紧咬著快要滴出血来的嘴唇,恨不得要把嘴唇咬破了。
此时此刻的她只想在这地毯上找条缝,把自己彻底埋进去。
罗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绅士地没有与奥菲婭的视线触碰,以免她因为害羞而无地自容。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亲爱的奥菲婭同学竟然硬著头皮抬起了头,將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投向了他。
“那个……”
“嗯?”
“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还有那些话……也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
“还有,我我我绝不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顺势扑进您怀里什么的……”
是吗?
罗炎笑著安慰了一句。
“好了,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那些事情都是诺维尔做的,和你没关係。”
膝盖死死地併拢在一起,奥菲婭迅速点了点头,可那双软化下来的眼睛,没多久又蒙上了一丝失落。
“那个……”
“还有什么吗?”
她犹豫了好久,才用难以启齿的语气,小声开口说道。
“即使是……那样优厚的条件,也打动不了您吗?我的意思是……您就没有一点点心动吗?”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有些不妥,她又连忙摆著双手改口。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罗炎將茶杯放回了陶瓷托盘,看著像干了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低头绞著手指的奥菲婭,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
“老实说,一点儿心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毕竟它开出的条件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奥菲婭红著脸抬起头,又很快地將头埋了下去。
那表情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就像她那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一样,交织著复杂的情绪。
罗炎停顿了片刻,用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
“但它毕竟不是你,所以我根本没有把它的许诺当真。”
奥菲婭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是满意这个回答,又或者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就在罗炎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的时候,她却又小声开口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是我本人说出那番话呢?你会……心动吗?”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能听见的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以及街道上越来越明显的嘈杂。
罗炎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要不你把题干再复述一遍?”
“题,题干?”
“就是你记忆中的你,说过的那些话。”
奥菲婭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勇气准备开口,然而尝试了好久都失败了。
她將那张快要煮熟的脸,重新埋在了臂弯里。
看著像鸵鸟一样躲起来的奥菲婭,罗炎轻轻笑了笑,没有再逗她,而是掏出了怀中的怀表。
他將表盖翻起。
只见那原本光洁如新的翻盖镜面上,正漂浮著一团不断扭曲挣扎著的黑影。
倒映在表中的是另一座车厢,车窗外是黑夜,车厢內是化不开的雾气。
被替换回去的灵魂,被他囚禁在了怀表里。
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罗炎手中的怀表,奥菲婭悄悄地將头抬起来了一点,小声开口问道。
“这是……”
“它就是诺维尔,徘徊在你心中的那个声音,一切阴谋的具象化。当然,更准確的说法是……这是身在虚空中的它,於凡世留下的一片投影。”
“当人们为了怀疑而怀疑,为了改变而改变,不惜一切代价的寻找不存在的答案,並因为偏执而陷入新的迷宫的时候……就会在不经意的转角间撞见它的鬼影。但只要你了解它是什么,你就不会害怕它,更不会对它感到好奇。”
奥菲婭的脸颊微微苍白,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身子下意识绷紧。
显然——
那个悄无声息篡夺她理智的声音,给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也是难免的。
毕竟对方利用的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勇气和知识,一步一步诱导著她走进了精心编织的陷阱。
“不用紧张,它已经伤不到你了。”罗炎的脸上带著笑意,將目光投向了镜子里的那团黑雾,“我说的对吗?诺维尔女士。”
其实,虚空背后的存在没有性別,但他们毕竟约会了一整天。
由於罗炎对自己性別的认知没有任何障碍,所以只能委屈一下对方来扮演淑女了。
何况它扮演的本身就是淑女。
黑雾在镜面上蠕动著,拼凑出一张时刻在变化的面孔。
那张脸上掛著迷人的笑容,仿佛正欣赏著一出精彩的舞台剧。
“不愧是你,我亲爱的父亲大人,你总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而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竟然被时间之外飞来的子弹射中了。”
罗炎的脸上带著谦逊的笑容,那是属於胜利者的谦让。
“过奖,你的阴谋也不赖。”
阴森的黑雾再次变换了形態,这次倒是与奥菲婭有些相似。
不过很明显,它並不是。
那更像是鳩占鹊巢的另一种东西,《蝴蝶与梦境》中的艾薇小姐。
“呵呵,谢谢夸奖,不过我们的游戏可还没结束,取悦我的伟大仪式才刚刚开始。”
那笑声变得尖锐了起来,扭曲的黑雾中散发著阴森的气息。
只见那镜子里的车厢外,黑夜中火光冲天,人们的尖叫与惨嚎响彻天际。
“……听见了那惨叫声吗?那就是罗兰城的未来,这座城里遍布我的棋子!除非你能把他们都找到,否则谁也拯救不了这座城市。”
“我从没说过要拯救这座城市,它也不需要我来拯救,”罗炎轻声打断了那阴森的低语,用温和的声音说出了他从一开始便决定好的事情,“这里的人们会拯救自己,我之所以来这里,只是为了拯救我亲爱的学生……仅此而已。”
对付诺维尔的腐蚀,与对付其他混沌邪灵的腐蚀不同。
於个人而言,唯有外力的帮助能將疯语者拉出深不见底的迷雾。而对於整个文明来说,想要解决一群疯语者,唯有依赖其自身的免疫力。
所幸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免疫力其实是很强的,而且那股力量正是如今的激进派们视若仇寇的保守势力。
当眾人皆因狂热而陷入癲狂之时,会有人给他们头顶泼一盆冷水。
他將以神选者的姿態君临罗兰城,如颶风一样扫平一切歇斯底里的声音,並让这个陷入偏执的国度回到正轨上。
甚至於,那个人已经出现了,只是暂时还不在这座城里。
也许在前线,也许在乡村,或者某座不起眼的修道院。
如果科林亲王或者爱德华在这时候插手,这个神选者將不再出现。
甚至不止如此,莱恩人的歷史也將停在原地,最后死的人並不会更少,反而会再加两个0。
而这也是诺维尔最喜闻乐见的一幕——
一群心怀热忱的人们为了改变歷史的进程而痛苦挣扎,在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听到那冷静的回答,扭曲在镜子里的黑雾发生了一瞬间的停滯,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亲爱的父亲大人会如此的绝情。
而它也终於意识到了,这辆马车並没有返回夏宫,而是朝著离开这座城的方向远去。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明明阿瓦诺来的时候,您不是这样?”
它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无法接受的嫉妒,甚至於还有点歇斯底里。
罗炎轻轻笑了笑。
“不为什么,因为对付你们得用不同的工具,仅此而已。”
看著与诺维尔交流的罗炎,奥菲婭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视线在罗炎与怀表之间来回游动。
“……父亲?”
罗炎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用拇指按下了怀表的翻盖,將那絮絮叨叨的黑雾扣在了镜面里。
怨毒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同戛然而止的,还有那阴森诡异的低语。
诺维尔为了囚禁奥菲婭的灵魂,处心积虑地编织了那个瀰漫著雾气的虚境,並在那个虚境里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具镜像躯体,作为容纳灵魂的容器。
然而世事难料,那个原本用来囚禁卡斯特利翁小姐的囚笼,最终变成了诺维尔自己的监狱。
虽然被关住的只是它在凡世的切片,但能將混沌的投影关起来的人,放眼整个奥斯大陆,大概也只有尊敬的魔王大人了。
“你不用听『疯语者』的疯言疯语。战胜它的最好办法,就是坚持自我,做你自己。”
罗炎將怀表收进了储物戒指,將诺维尔的切片永远地封印在了亚空间的夹缝。
“原来如此……”奥菲婭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小声碎碎念了一句,“难怪您之前冷落我。”
那倒不是。
故意冷落其实是为了引蛇出洞,让炸弹在安全的地方爆炸。
不过罗炎不好意思说自己用她打窝了,於是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
所幸奥菲婭也未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很快便將注意力放在了眼下的安排上。
“接下来呢?我们去哪?”
罗炎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街道,用隨意的口吻说道。
“罗兰城已经乱起来了,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让局势更复杂,还是直接回暮色行省吧。”
不出意外,大概是朗威市战败的消息传了回来,给本就混乱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火。
他在夏宫里留了一封信,吩咐那里的僕人转交给坎贝尔公国的使团,提醒他们及时撤离。
包括来自黄昏城的使者。
奥菲婭点了点头,但眉头隨即又浮起了一抹忧虑。
“可是我的行李还在夏宫……”
她的话音刚落下,莎拉小姐的声音便从前方传了过来。
“殿下,您不必担心,爱丽菲特小姐已经替你收拾好了。我们提前告诉了她今天的安排,她会在城外与我们匯合,现在八成已经在那里等著我们了。”
听到那突然传来的声音,奥菲婭的脸颊噌地红了,惊慌地看向罗炎,又扭身看向了身后。
“莎,莎拉小姐?您什么时候……”
“她当然是一直都在,”罗炎笑了笑,替莎拉做了回答,“不然我们的马车还能自己动吗?”
奥菲婭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我我的意思是,我还以为有隔音结界什么的……还有爱丽菲特小姐,她也来了?什么时候?”
圣西斯在上!
那岂不是意味著……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有第三个人听见了?!
奥菲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死的衝动从未如此强烈。
坐在马车前面的莎拉弯了弯嘴角,波澜不惊的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虽然没能欣赏奥菲婭小姐的表情是个遗憾,但这种体验却莫名的有趣。
看著面红耳赤的奥菲婭,罗炎面带笑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大概在你和我私奔的第一天,她就找到了云杉庄园。我给她留了一封信,告诉了她,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所以她……”
“这几天一直在我们周围,有好几次我都看到她了,显然她也放不下心。”
“圣西斯在上……”
奥菲婭脸上的表情犹如出了痛苦面具,双手合十在了身前,做祈祷状,“我该怎么面对她,我给她添了那么大的麻烦。”
罗炎安慰了她一句。
“其实还好,有我在旁边,她很放心,这件事也暂时还没有告诉你的父亲。”
顿了顿,他又换上了劝诱的口吻说道。
“如果你能把她哄好了,兴许她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你仍然在雷鸣城。”
奥菲婭果然动了心思,將那紧闭的眼睛睁开了,声音中带著一丝急切的询问。
“拜託了,请您教教我吧,我该怎么说服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罗炎立刻说道。
“很简单,向爱丽菲特小姐发誓,再也不要做离家出走这种出格的事情。”
“就这吗?”奥菲婭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许诺太简单了。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离家出走的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事情纯粹是因为诺维尔的腐蚀!
看著愣住的奥菲婭,罗炎微笑著点头。
“就这。当然,为了让你的誓言更有说服力一点,我可以作为誓言的证人……相信爱丽菲特小姐应该就彻底放心了。”
奥菲婭感激地看著他。
“谢谢……我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要再麻烦您一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不必客气,”看著真诚感谢的奥菲婭,罗炎弯了弯唇角,“毕竟,你是我的学生。”
看著诡计又一次得逞的魔王大人,飘在旁边的悠悠小声吐槽了一句。
“魔王大人,您其实只是想把奥菲婭拴在看得见的地方吧?”
罗炎微微一笑,淡定地回答。
“並非如此。”
“並非?”奥菲婭偏了一下头,没听懂这句冷不丁蹦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並非……指的是並非只是学生的意思吗?
那似乎是唯一的解释。
想到这里,奥菲婭的脸颊渐渐的又飘起了一抹酡红,脑海中又闪回了那些不属於她、却又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看著显然误会了什么的奥菲婭,罗炎赶忙咳嗽了一声解释。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不必客气。”
这该死的悠悠——
他这次竟一不小心,把心声顺嘴说出来了。
看著“慌忙解释”的科林殿下,奥菲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靦腆的笑意。
隨后,她轻轻眨了眨眼,向他投去了心有灵犀的表情。
“好了殿下,您不用解释了,我其实……心里多少也是能感觉到的,您对我的感情。”
说到这里,那张恬静而美好的脸庞又忸怩了起来。
她扬起食指,將落在耳旁的碎发撩到了耳后,蔚蓝色的眸子又躲闪著飘向了窗外。
“那个……奥术,其实……也是因为我的名字对吧?我其实知道的。”
罗炎:“……?”
这个误会,好像有点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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