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 第402章 岂因惜身而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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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岂因惜身而误国?
    得知重新与新秦城恢復了联络,不仅是张崇德,王威、潘珂、柴元等堡內的主要將领也都闻讯赶来。
    在横阳堡最北侧,通过望远镜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北方漂浮著的、新秦城方向放飞的那个热气球。
    此时,那个热气球正在有规律地闪著光。
    “沈勾当官,这就是你说的“镜语”?怎么辨认內容呢?”
    毕竟涉及到重要军令的上传下达,所以將领们也不得不谨慎,生怕这种从未见过的通讯方式不可靠。
    沈括很理解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將原理演示给他们看。
    他调整著镜面的角度,让阳光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然后他开始有节奏地转动,光束隨之明灭闪烁。
    “不同时间长短的光组合起来有不同的含义,由此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密语。
    ,沈括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比如这种,一长两短表示正在遭受可以轻易抵御的攻击”,两长两短表示正在遭受可以正常抵御的攻击”,三长两短表示正在遭受难以抵御的攻击”。”
    “挺合理的。”柴元深以为然,“绿林黑话也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就说明出事了。”
    眾人明白原理后,仰著头屏息凝神地看著这一神奇的通讯方式,两个热气球里镜面反射出的光点在空中不断闪烁,仿佛天上的星辰在眨眼。
    “新秦城那边在说什么?”潘珂好奇地问。
    沈括举著望远镜仔细观察著光点的闪烁规律,缓缓翻译道:“让我们坚守,说已经在求援了。”
    眾人闻言,都鬆了口气。
    沈括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面对眾人,面色严肃。
    “新秦城那边现在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確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命令我们这里,由麟州军的將领进行统一指挥。”
    其实如果是其他朝代,按理来讲早就应该提前指定如果最高指挥官不在时前线由谁负责统一指挥,这样真出了事才不至於因爭权而內让。
    一但问题这是大宋哎!
    从开国起,不同山头派系互相分权扯后腿就已经是老传统了,再加上朝廷也生怕某个武將完全掌握前线军权,故而常常不设前线总指挥,即便是战区总指挥官也会多加掣肘。
    正因如此,仅仅是麟州筑堡这件事,派遣了河东军来还不够,还要把咸平龙骑军塞过来————这种情况放到哪个军队都奇怪,唯独宋军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日常操作了。
    “麟州军?”王威眉头一皱。
    “对。”
    “那就是让张指挥使负责统一指挥?”
    沈括很篤定地说道:“如果张指挥使是麟州本地军队目前军职最高的,那就是他。”
    闻言,王威的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色。
    而在王威看来防守横阳堡並不是什么难事,他又已经带著这么多士卒、工匠、民夫完成了出色的转移,若是由他负责统一指挥,那么等夏军退却之后,他在此战中所立下的功劳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
    不过沈括既然言之凿凿,再加上河东军终究是客军,哪怕存了爭功的心思,面对本来就驻守在这里的麟州军,王威也確实不好撕破脸当眾质疑————如果这样做的话,就相当於把自己想要爭功这件事情摆到了明面上,不可能服眾的。
    至於潘珂和柴元,则根本无所谓,因为咸平龙骑军本来就是战斗力最差、地位最低的,而且还是客军,所以怎么算都轮不到他们负责指挥。
    既然王威没说话,潘珂也默认了,张崇德便开口道:“既然新秦城方面指定张某负责统一指挥,那非常时期还是望诸位以大局为重,我等同心协力守住这横阳堡才是。”
    王威和潘珂这两位军指挥使对视一眼,都拱手应道:“遵令。”
    经此一事,算是初步统一了三支原本互不统属的军队的指挥权,避免了可能出现的隱患。
    当日黄昏。
    新秦城州衙议事厅內,武戡、郭恩、陆北顾、黄道元四人全都干坐著在等待新的消息。
    今天白天的时候就没传来什么好消息,包围横阳堡的夏军一直在攻堡,一轮又一轮的进攻给横阳堡的守军造成了很大的压力,而夏军游骑的侦查范围同时也在不断向北延伸,虽然被野狼墩高地的河东军骑卒给拦截了下来,但夏军显然不会就此罢休,恐怕骑军主力很快就会北上了,到时候新秦城与横阳堡之间的联络將会变得更加困难。
    而此时自夏倚连夜北上府州求援,也已过去整整一夜一天,几人的自光都时不时地瞥向门外,期盼著能传来好消息。
    终於,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名胥吏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气喘吁吁地稟报:“武知州!夏、夏通判回来了!”
    四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没过多久,只见夏倚风尘僕僕地快步走入厅內,他官袍上沾满了尘土,脸色疲惫不堪,嘴唇乾裂,眼神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沮丧。
    “夏通判,情况如何?折家军何时能到?”郭恩迫不及待地迎上前问道。
    夏倚先是对著眾人拱了拱手,隨即重重嘆了口气。
    “有负所託!”
    “究竟怎么回事?”知州武戡眉头紧锁,沉声追问。
    “在下星夜兼程,今天上午便赶到了府州州治府谷城,求见知州折继祖。”
    夏倚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折继祖倒是见了我,態度也算客气,但一听是请求府州出兵救援麟州,他便开始推三阻四......折继祖言道,他接到军报,声称府州边境也发现了夏军,他怀疑夏军此番进犯麟州乃是声东击西之计,其真正目標正是他府州!故而,府州兵马需全力戒备本土,严防夏军偷袭,实在无力分兵南下救援麟州。”
    “他还说。”夏倚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度,“麟州有坚城固堡,更有郭鈐辖这等宿將坐镇,坚守旬月当不在话下,待他查明敌情確认府州无虞后,再议出兵之事不迟......可这查明敌情”要等到何时?分明是推諉之词!”
    厅內顿时一片沉寂。
    武戡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失態地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岂有此理!折家世受国恩,镇守府州,如今邻州有难,竟如此搪塞!什么声东击西,夏军主力明明已围困我横阳堡,他府州边境些许游骑骚动,岂能相提並论?”
    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府州折家不出兵,他还真没啥办法。
    毕竟武戡跟折继祖表面上是平级,都是知州,但实际上折家镇守府州上百年,折继祖在府州那就是土皇帝,权力可比他大多了,摩下折家军更是兵强马壮。
    郭恩颓然嘆了口气,他久在边陲,深知折家军的做派,折家虽名义上臣服大宋,但百余年来掌控府州,作为一方诸侯,对朝廷的调遣向来首要考虑的是保存自身实力,故而此番推諉虽令人愤慨,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沉吟道:“折家这是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观,指望他们主动来援,怕是难了”
    。
    一直冷眼旁观的黄道元,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连一声冷哼都欠奉。
    他身为內侍,深知折家地位特殊,连官家都要对其安抚笼络,自己若是此时插话,无论说什么都可能惹来麻烦,不如明哲保身。
    厅內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宋在黄河以西的领土就只有麟州、府州、丰州这三个州,府州折家军不来增援,丰州本来兵马就捉襟见肘、调无可调,剩下的只有麟州孤军奋战的残酷现实。
    至於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援兵......光是并州的庞籍接到军报,再到下令调遣援兵,再再到援兵集结並备好相应物资后渡过黄河,那就至少得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了。
    武戡和郭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强令折家出兵?他们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能力。
    而没有折家军这支强大的生力军加入,仅凭麟州现有几千兵力,想要击退入侵的上万夏军,无异於痴人说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北顾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武知州、郭鈐辖,既然夏通判代表麟州出面请求救兵却说不动折知州,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非钦差亲往陈说利害、剖析大局,根本没有调动折家军的可能?若真是如此,当前唯一可行之策,便是我亲往府州一试。”
    此言一出,武戡和郭恩皆是一怔,隨即露出复杂的神色。
    陆北顾说的很对,折家军的动向確实是眼下战局最大的变量,若能说动折继祖出兵,不仅横阳堡之围可解,甚至可能扭转整个麟府路的战局。
    但想要说服上百年来始终拥兵自重、惯看风云的折家,也確实非等閒人物可行。
    陆北顾既是状元出身,名动天下,又是朝廷钦差,身份清贵,由他出面,分量最重。
    武戡沉吟片刻,担忧道:“陆御史亲自前往,固然能显朝廷重视,然去府州的路上...
    “”
    “武知州。”
    陆北顾诚恳言道:“边事紧急,岂因惜身而误国?况且,我既奉旨巡边,遇此危局,挺身而出乃是本分。”
    “那便只能靠陆御史了。”
    武戡和郭恩连忙感激地说道。
    陆北顾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黄道元:“黄殿头以为如何?”
    黄道元被点名,不得不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陆御史忠勇可嘉,心繫国事,咱家佩服,既然陆御史执意要去,咱家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路上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陆北顾刺了一句之后心中冷笑,不再理会他,转而向武戡和郭恩郑重拱手:“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稍作准备便即出发,但临行之前,有几句话,需与二位言明。”
    武戡和郭恩连忙肃容道:“陆御史请讲。”
    “二位身为麟州文武主官,麟州防务全赖二位,万望牢记四字—“坚守待援”!”
    陆北顾极为认真地叮嘱道:“夏军如今千里来袭並无太大收穫,急的应该是夏军而不是我军,只要横阳堡、新秦城不失,我军便立於不败之地,在我归来之前,请二位务必谨守城寨,绝不可出城野战!”
    “实际上,横阳堡地势险要、堡墙坚固,张崇德亦是善守之將,只要內部不乱,粮草器械充足,坚守下去绝非难事。而夏军劳师远征,粮草补给困难,利在速战,待其师老兵疲,届时进退失据,便是我军反击之机。”
    “反之。”陆北顾语气转为严厉,“若贸然出战,一旦有失,非但损兵折將,更可能动摇根本,届时纵有援兵,亦难挽回败局!此刻最重定力,请二位切不可因一时之气,或贪图小利,而坠入夏军彀中!”
    他的担心,完全是基於歷史上宋军在屈野河之战的惨败而產生的,並非是无的放矢。
    而郭恩作为经验丰富的边將,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连忙道:“陆御史放心!
    我必固守待援,绝不出战!”
    武戡也拱了拱手,应道:“陆御史且放心去吧。
    “好!”
    有了二人的承诺,陆北顾悬著的心稍稍放下:“有二位此言,我便可放心前往府州了,我此行力求速去速回,多则两三日,少则一日,必有消息传回!”
    计议已定,陆北顾不再耽搁。
    在州衙门口,他与武戡、郭恩等人简单告別后,甚至没有再看黄道元一眼,便翻身上马。
    郭恩给他调来了近百骑麟州骑卒作为护卫,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衝出新秦城北门,沿著通往府州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夜色之中。
    武戡和郭恩站在城头,望著远去的烟尘,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年轻御史的肩上,期盼他能为困境中的麟州带来破局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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