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20章 我就是回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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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我就是回个家……
    列车在蚌埠站缓缓停下。
    站台上人影稀疏,灰扑扑的站房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站名牌。
    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吹著哨子,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传得很远。
    对床的中年大哥陆福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兴许是觉得和这下铺的年轻小兄弟聊得颇为投缘,他临行前热情地掏出工作证晃了晃,又拿出一张纸条写下地址:“小兄弟,我叫陆福明,在徽省文化厅上班。你这人挺有意思,有机会来合肥,可以到单位找我,咱们再聊!”
    许成军点点头。
    本来寻思编个“陈军”、“徐成功”之类的假名,但看著人家眼里炙热的光o
    他瘪了瘪嘴:“许成军。”
    “就是咱聊了一道儿的那个许成军。”
    陆福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许成军,嘴巴张合了几下,声音都变了调:“许————
    许————你————你真是————?”
    许成军嘆了口气,抬起手,將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全球通用的“嘘”的手势。
    陆福明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猛点头,表示完全明白。
    紧接著,他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也顾不上列车广播已经在提醒“蚌埠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个帆布旅行包里一顿猛翻。
    终於,他掏出了一本1980年第一期的《上海文学》。
    迅速翻到刊登著《八音盒》的那一页,然后急切地看向许成军,双手比划著名,嘴里因过於激动反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活像个焦急的哑巴。
    许成军会意,接过杂誌和陆福明慌忙递过来的钢笔,在《八音盒》標题旁边的空白处,流畅地签下了“许成军”三个字。
    他意犹未尽,笔尖稍顿,又在签名下方添了一行小字:“萍水相逢,文字为证。祝陆兄前程似锦,常有閒心读閒书。——许成军於南下列车”
    陆福明双手接过杂誌,看著那熟悉的签名和那句带著文人俏皮与真诚祝福的话,脸上满是无法抑制的欣喜。
    这时,列车已经停稳,车门开启,这个站停车时间短,不过六七分钟。
    陆福明再不下车就来不及了。
    他紧紧抱著那本杂誌,一步三回头地看著许成军,眼神里充满了激动、感激和难以置信,最终还是被后面急著下车的人流裹挟著下了车。
    这一幕让旁边铺位那位气质大姐看得一脸狐疑。
    完全搞不懂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怎么临別搞得像生离死別一样深情款款?
    幸好这年头蓉城离得远。
    噁心~
    站台上,陆福明下了车,被初春的冷风一吹,脑子还有点懵懵的。
    他低头看著杂誌上墨跡未乾的签名和那行字,反覆確认了好几遍。
    我特么————
    刚才在车上,跟许成军本人吹了半天许成军?
    还给人上课,说人家作品“还行”?!
    他迎著风,呆呆地站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尷尬,时而狂喜。
    这时,一个穿著呢子大衣、围著红色围巾,身材凹凸有致、风韵犹存的女人提著行李走了过来,操著一口略带皖南口音的普通话,带著点委屈和嗔怪:“陆福明!你傻站著干什么呢?我大老远从合肥到你老家来等你,见著面你连个笑脸都没有,魂儿丟车上了?你是不是在京城有相好的了?”
    这女人是他媳妇,本就比他小几岁,加上保养得当,確实显年轻,此刻薄怒之下更添风情。
    嗯。
    孟德看了都说好。
    陆福明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衝击里,下意识地喃喃回答:“是————是许成军””
    他媳妇一听,更怒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特么是个爷们?!陆福明你可以啊!”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依旧傲人的身材,心里狐疑:老王上次见面还夸我越来越有味道呢?
    陆福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著即將暴走的媳妇,赶紧把手里的杂誌像献宝一样递过去,指著上面的签名和留言,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媳妇!是许成军!写《八音盒》的那个许成军!我跟他一个车厢!他还给我签名了!你看!”
    他媳妇將信將疑地接过杂誌,低头一看,那熟悉的签名和雋永的字跡让她也愣住了。
    夫妻俩在初春料峭的站台上,对著那本《上海文学》,一个傻笑,一个惊愕。
    列车再次启动。
    穿过广袤的江淮平原,穿过点缀著越冬作物和零星村庄的田野,终於缓缓驶入了合肥站。
    从京城到东风尚无直达列车,需要在合肥中转,换乘长途汽车才能归家。
    踏上合肥站略显陈旧、人流如织的月台,熟悉的乡音瞬间包围了他。
    许成军没有立刻奔赴汽车站,而是提著从京城带回的特產和年货,开始了他在合肥的“还债”之旅。
    依次拜会那几位最早看好他、可称为“天使投资人”的文学前辈。
    他首先拜访了周明。
    这位老编辑依旧是一副粗獷豪迈的样子,身子骨硬朗,叼著他那標誌性的大菸斗,见到许成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若洪钟:“好小子!你他娘的现在混得是真不错!声动京华,名扬海外,看来是用不著老子再给你小子兜底擦屁股了!”
    话虽糙,但眼里的欣慰与自豪却藏不住。
    许成军笑著將礼物奉上:“看您说的,我这点成绩,不也是最早借了您的东风,在《安徽文学》上露了脸,才算真正起步嘛。”
    周明最听不得这种“肉麻”话,大手一挥,像是要驱散什么似的:“滚滚滚!少跟老子来这套!赶紧回家看你爹妈去,別在我这儿磨嘰!”
    接著,去了苏中家。
    老先生更是热情,不仅想留他吃饭,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成军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安徽的骄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给省作协的同志们讲一课?
    要求不高,就按你在北大那个规格,隨便讲讲就行!”
    许成军不想张扬,也是实在归心似箭,便婉言谢绝:“苏老,这次时间实在太紧,家里催得急。下次,下次一定专门安排时间!”
    苏中遗憾地摆摆手:“下次?下次再想请你,怕是更难咯!”
    许成军闻言,收起玩笑,神色认真地说:“苏老,別人请我,或许要看日程安排。但您开口,我许成军肯定隨叫隨到,风雨无阻。”
    苏中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暖,摸著鬍子哈哈大笑,也不再强留他。
    最后,他赶到了《清明》杂誌社。
    陈邓科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后期通信频繁,关係由冷转暖。
    自从《红绸》在《清明》一炮而红,陈邓科对许成军的態度,也从最初的复杂,逐渐转变为將许成军视为可以平等对话、共商未来的合作伙伴与朋友。
    “成军同志!欢迎蒞临指导啊!你这可是衣锦还乡!”陈邓科笑著迎上来。
    “陈主席,您可別寒磣我了。”
    许成军与他用力握手,“这次行程匆忙,一是来给大家拜个早年,感谢《清明》这个娘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二来,也是想跟您具体沟通一下《红绸》单行本出版的事情。”
    走进编辑部,不少编辑和工作人员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安徽难得出一位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文化名人,而且这位名人还如此年轻,又不常在本省露面,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文坛骄子”。
    落座后,话题很快切入正题。
    陈邓科介绍了目前接洽的几家出版社的情况,包括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等,条件都颇具吸引力。
    许成军仔细听完,沉吟片刻,態度明確地表態:“陈主席,感谢您和杂誌社为《红绸》付出的心血。关於单行本的出版,在版税收益大致相当的情况下,我个人倾向於————优先考虑由军队系统的出版社来出版。”
    其实稿酬大差不差,没必要较真。
    自己大哥在军队,不如卖战士出版社一个人情。
    在1980年,中国的图书出版尚未完全进入市场化的版税结算模式。常见的稿酬计算方式是“基本稿酬+印数稿酬”。基本稿酬按千字计算,根据作品质量和作者资歷有所不同:印数稿酬则按照总印量,以万册为单位,支付一定比例的额外稿酬。
    虽然“版税”概念已开始引入,但执行尚不普遍,且比例通常远低於后世。
    像许成军这样有市场號召力的作者,能谈到一个相对优惠的“准版税”协议,但整体上,作者在出版谈判中的话语权仍相对有限。
    陈邓科闻言,略感意外,但很快便理解了许成军的考量。
    《红绸》本身描写的就是战爭年代的人性,在部队中拥有广泛读者基础,其精神內核也与军队倡导的价值观念有契合之处。
    更重要的是,许成军凭藉此作获得了nj军区的认可,若由军队出版社出版,无疑能进一步巩固和扩大其在军方的影响力,这对他未来的发展,或许比单纯多拿一点稿酬更有长远意义。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经济计算的战略眼光。
    “我明白了。”
    陈邓科点头,“战士出版社那边,我们之前也有一些联繫。既然你有这个意向,我们可以重点与他们接洽。”
    “他们对於出版《红绸》这类兼具文学性和思想性,又符合部队宣传需求的优秀作品,应该会非常积极。具体的谈判,就交给我们《清明》来运作,一定会为你爭取最有利的条件。”
    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
    《清明》作为首发刊物,拥有一定的代理谈判权,且由他们出面,比作者个人与出版社对接更为专业和有力。
    许成军信任陈邓科和《清明》团队的能力。
    哦不对~
    主要是懒。
    而且说实话,挣完日本的稿酬回国一看,那真的有点一览眾山小的感觉。
    不差那点钱。
    “那就辛苦陈主席和编辑部的各位同志了!”许成军真诚道谢。
    事情谈妥。
    许成军婉拒了陈邓科留饭的盛情,在《清明》编辑部一眾敬佩与好奇的目光中,匆匆离去。
    这个年代的长途汽车,实在算不得什么舒適的体验。
    硬塑座椅缺乏支撑,一路顛簸下来,只觉得尾椎骨都快要和那梆硬的座垫融为一体,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车厢里混杂著汽油、菸草和各类行李的气味,闷得人头晕。
    许成军靠在窗边,看著窗外越来越熟悉的皖北地貌,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心中的期待才稍稍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好不容易,长途车喘著粗气,慢悠悠地驶入了东风县汽车站那略显破旧的院子。
    车刚停稳。
    许成军提著行李,隨著人流挪下车,脚刚踏上故乡的土地,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家乡的空气,眼前的一幕就让他瞬间傻眼了。
    只见汽车站出口处,竟是锣鼓喧天,人头攒动!
    黑土和白云说的可真对~
    一支由县文化馆组织的凤阳花鼓队正卖力地表演著。
    身著鲜艷传统服饰的男女鼓手们,手持细长的鼓棒,在腰间小巧的双面鼓上敲打出欢快而富有穿透力的节奏。他们踩著特定的步伐,身体隨著鼓点左旋右转,红色的绸带上下翻飞,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那鼓声,“咚咚鏘,咚咚鏘”,清脆激越,瞬间就能抓住所有人的耳朵,充满了这片土地特有的、在苦难中磨礪出的乐观与生命力。
    是挺有生命力。
    但这是搞啥呢?
    欢迎谁?
    花鼓队两旁,是十几面红绿黄蓝的彩旗在初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两排繫著红领巾的少先队员手持纸扎的花束,站得笔直,小脸冻得通红,却个个眼神晶亮,好奇又激动地望著下车的人群。
    更外面,则是里三层外三层闻讯赶来的县城居民,踮著脚尖,议论纷纷。
    “嚯!好大的阵仗!老许家这小子真是出息大发了!听说都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咧!”一个裹著旧棉袄的大爷嘖嘖称奇。
    “谁说不是呢!可他当知青插队那会儿,瞧著也挺平常啊?闷葫芦似的,也没见多大动静。这才回城几天?咋就一下躥上天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听说在日本,都把外国作家给比下去了,给咱国家长脸了!这可比考上个大学还风光!”
    人群里一位老大娘思路更接地气:“他爹许校长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以前总为这小子前途发愁,这下好了,怕是来说媒的要把门槛踏破咯!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有年轻人兴奋地交头接耳:“瞧见没!那就是许成军!写《红绸》的那个!
    比报纸上照片还精神!”
    也有略带酸味的嘀咕:“哼,写几篇文章就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还不是赶上风头了————”
    “切~”
    “咱东风县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真是文曲星下凡到咱这小地方了!”
    “回去得让家里那小子好好跟人家学学,別整天就知道野跑!”
    当然。
    最显眼的,是悬掛在出站口正上方的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醒目的黄色大字写著:“热烈欢迎我县中作协会员、著名作家许成军同志载誉归乡!”
    落款是“东风县革委会”、“东风县文教局”。
    许成军站在原地,手里拎著的旅行包差点掉在地上。
    万万没想到,自己回个家,竟然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这架势!
    他脸上有些发烫,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惊讶,也有一丝“是不是太夸张了”的无奈。
    委实没必要啊~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几位显然是县里领导的同志,在文化馆负责人和学校老师的簇拥下,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许成军依稀记得是县里分管文教的一位副县长。
    “成军同志!欢迎回家!一路辛苦啦!”
    领导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著,“你在外面为咱们东风县,为咱们安徽爭了光!家乡人民为你感到骄傲啊!”
    周围的掌声、锣鼓声、议论声更加热烈了。
    那些少先队员们也开始用力挥舞花束,用稚嫩的声音喊著:“欢迎!欢迎!
    热烈欢迎!”
    许成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著,只能连连道谢:“谢谢领导,谢谢大家!这————这太隆重了,我就是回个家————”
    “哎!这叫什么话!”
    领导打断他,“你可不是普通的回家,你是凯旋!必须隆重迎接!走,我们先去县招待所,已经准备了简单的接风————”
    “不了不了!”
    许成军连忙摆手,“领导,各位乡亲,真的非常感谢!但我这刚下车,实在想念父母心切,想先回家看看。您看这————”
    他指了指自己风尘僕僕的样子和手里的行李。
    哥们真的累,可別折腾了!
    领导见他態度坚决,也確实是一副游子归心似箭的模样,便也不再强求,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孝心可嘉!那我们就不多耽误你了,先回家团聚!改天,等你有空了,县里再正式为你接风,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推辞了!”
    “一定一定!”
    许成军如蒙大赦,懒得理会这些领导。
    只是向周围的乡亲们鞠躬致谢,然后在无数道好奇、讚赏、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出了人群。
    身后,那欢快的凤阳花鼓声依旧鏗鏘,彩旗依旧招展,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你不尷尬,我挺尷尬的。
    许成军刚从那锣鼓喧天的“荣誉包围圈”里落荒而逃,摸著熟悉的小巷往家走。
    刚拐过一个墙角,突然,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剪径土匪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伸手就要抢他手里的旅行包!
    臥槽?!
    许成军心里一惊,现在这无能匪类都这么猖狂了?
    那边副县长、文化馆长还在车站门口站著呢,这边巷子里就敢明目张胆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下意识地护住包裹,另一只手抬起来就要给对方来个肘击或者擒拿!
    “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想跟你老子动手是吧?!”
    一声压低了嗓音却依旧熟悉的怒骂,伴隨著那股子熟悉的烟味儿一起冲入许成军耳鼻。
    刚伸出一半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这声音————
    再定睛一看,那裹得只剩眼睛的黑帽子、黑围巾、黑手套,以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下面,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自家老头许志国那强作镇定却难掩一丝窘迫和急切的影子。
    您这是cos《林海雪原》里的傻大个是吧?
    “爹?”许成军试探著叫了一声,手上的力道鬆了。
    “不是我还能是谁!”
    许志国一把扯下围巾,露出憋得有点红的脸,没好气地瞪著他,“赶紧的,把包给我!磨磨唧唧的!”
    “不是,爹,”
    许成军哭笑不得,一边把包递过去,一边打量著他这身行头,“您这————裹成这样干嘛呢?跟做贼似的,我还以为遇上抢劫的了。”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
    许志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孙福喜那老东西,还指望著我上去跟你来个父慈子孝,泪酒当场他第二天直接上报,他第二天就能写成材料报上去,他真干得出来!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许成军听著父亲抱怨,忍不住乐了:“这不也是荣誉嘛,说明县里重视。”
    “荣誉个屁!”
    许志国低吼,“这荣誉谁爱要谁要,臊得慌!赶紧回家是正经!”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包,嘟囔道,“嚯,还挺沉,买的啥?”
    “给您二老带了点东瀛和京城特產,还有————”
    俩人正一边猫著腰往巷子深处走一边低声斗嘴,旁边一个院门的阴影里,一个俏生生的影子突然像小鹿般轻盈地蹦了出来:“哥!你可算回来啦!快说,去日本给我带啥好东西啦!”
    “死丫头!小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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