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元 - 第313章 进取江西的战略
第313章 进取江西的战略
在元代的一般语境下,“江南”有狭义和广义两个概念。
文人墨客艺术作品中那个小桥流水、吴儂软语、文人薈萃等传统意象载体的“江南”,只是个狭义的地理文化概念,大致是蒙元財赋重地的江浙行省北部地区。
王弼所指的“江南”,则是蒙元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管辖范围,含江浙、江西、湖广三个行省,江西行省(全称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刚好居中。
同江浙行省的一样,蒙元江西行省也不是后世人熟知的地理概念,包含后世的江西省大部、广东省大部、湖南省东南部、湖北省东南角,地域均极广。
王弼说完自己的战略判断,便接著分析攻略的战术:“江西行省共辖十三个路和两个直隶州,境內有大江大湖,还有高山大海,这么大一块地盘,咱们现在一口绝对吃不下。
所以,臣认为,汉、宋两国爭夺江西行省的关键,主要是其北面的长江和翻阳湖两大水域,控制周边诸多城池。”
“有战略高度,也有具体的战术分析,很不错!”
石山看著王弼,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他这句讚赏,既是对王弼战略洞察力的肯定,也是对整个汉军將领群体能力快速成长的由衷欣慰。
他深知生而知之,天生就会打仗的军事奇才並非没有,但那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可遇而不可求。相对发掘战爭天才,石山更愿意花大精力系统培养摩下的军事人才。
通过能力培训+军事民主+实战锻炼+文化学习+参谋体系辅助等方法,完全可以让这些具备一定潜质的將领更快地成长起来,甚至突破他们原本在歷史轨跡上的“能力上限”。
—一这条道路虽然见效稍慢,但根基扎实,只要持之以恆,不断积累经验,未来兴办正规军校,就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新型军事人才。
从而避免歷史上许多势力在统一天下后,出现的军事人才青黄不接,能力断崖式下跌的窘境。
如今看来,石山推行的这套军事人才培养模式並未走弯路。不仅王弼在宏观战略层面有了长足进步,在座的其他將领,分析问题的深度和广度,也远非昔日可比。
“王將军言之有理,江西行省確是我军与宋军未来爭夺江南的关键所在!臣便在此拾遗补缺,谈一谈对夺取江西行省时机的浅见,请王上及诸位同袍指正。”
王弼刚退回座位,忠义卫都指挥使左君弼便站起身,向石山拱手请示。他出身合肥军將家族,归附石山后经歷大小战阵,眼光已非昔日局限於一时一地之军阀可比。
石山点头,示意他开始。左君弼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长江与翻阳湖交匯处的江州路(今九江地区)位置上,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道:“末將以为,我军若是选择在此时大举进军江西行省,路线將只有一条,即沿长江西进,先夺取池州路,再图江州路。
这条路线的优点,便是可以依託长江黄金水道,水运便捷,运力庞大,能极大缓解陆路转运粮秣輜重的巨大消耗和困难。但,其弊端也十分明显!”
左君弼的手指顺著长江航道划过,眉头微蹙,道:“该路线南北纵深过於狭窄,犹如行军於廊道中。更为关键的是长江北岸,安庆路有余闕此贼在,蘄州路乃徐宋根本之地,我军若不能迅速夺取,侧翼將长期暴露在其威胁之下,如芒在背。”
他提及的安庆路守臣余闕乃是汉军的老对手,此人进士出身,却精通兵事,掌控安庆路近两年,构筑的防御体系水陆一体,颇为完善,绝非旦夕可下。
而安庆路以西的蘄州路,更是徐宋政权的起家之地和核心区域,必然会被徐寿辉视为禁离,宋军一旦有余力肯定会优先夺回蘄州路。
很明显,这两路对於目前的汉军而言,都是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即便从理论上讲,汉军设在江北的诸路总管府可以同时出兵,南北夹击安庆路,但左君弼权衡利,明智地没有提出这个过於冒险的建议,以免分散本就有限的兵力。
他的战略眼光依旧聚焦在江南,手指从江州方位移回,指向目前正在激战的浙中山区。
“此外,江浙行省元军近些时日虽然攻势疲软,始终未能攻破我军防线,但浙中山区地势高峻,对我国手中地处平原的浙北诸府县,形成了居高临下的俯压態势。
我军若不能在浙中打开局面,掌控这片山峦,便需在后方长期维持重兵布防,处处设卡,时时戒备,將使得主力难以他顾,陷入战略被动。”
“而反观徐宋方面,”
他的手指又移回了荆湖方向,指著汉阳、江州一带道:“一旦其顺利拿下汉阳、黄州等路,便可顺长江东下直入江州路。
这些地方此前都被宋军长期占领过,多少会有残存的內应,其无论地理距离,还是民心基础,都比处於长江下游的我军更有优势。
此时,若两军因爭夺江州路而爆发大战,我军便必须在西线长期维持大量精锐兵力。”
左君弼最后总结自己的核心忧虑,语气凝重地道:“如此一来,我军將陷入东(浙中)、西(江西)两线长期作战的困境。且两线都必须投入重兵,钱粮损耗將会达到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久战兵疲,国库空虚,反而易被元军,或其他心怀巨测之徒所趁,届时局面恐难以收拾。”
左君弼的担心不无道理,更是基於汉国现实情况的冷静判断。
说到底,汉军从去年三月下旬强渡长江夺取当涂县起算,至今尚不足一年时间。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席捲浙北富庶之地,兵锋直指浙中,还挫败了蒙元百万大军围剿”,取得眼下这般辉煌战果,已经殊为难得。且新得之地民心初附,但远谈不上稳定。
若此时为了抢先进入江西行省,而仓促出兵,与本可暂时携手抗元(至少不会爆发正面衝突)的徐宋爆发大战,打乱既有步骤,导致浙中局势动摇,甚至后院起火,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不过,左君弼说这番话,並非是为了单纯反对攻略江西行省,而是主张选择更稳妥、更具战略纵深的路径。他的手指从江州路的位置,坚定地划回到正在激战的徽州路、饶州路方向。
“因此,臣以为,东线徐达所部既已攻入建德路,南线胡大海、毛贵所部亦已兵临徽州路城下,攻势既起,便如箭在弦上,绝不能轻易撤军。
当下之要务,乃是集中力量,先全力拿下建德、徽州这两路!”
左君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也多了几分篤定,继续道:“一旦我军完全掌控了这二路,便等於在浙中山区立稳了脚跟,取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高地。
届时,我军便进可攻,退可守,东西皆可策应,南北都能贯通,战略態势远比现今侷促於浙北平原,侧翼受制於山区要主动和稳妥得多!”
“而更为关键的是,”
左君弼的手指沿著徽州路向西,重重地点在饶州路的位置上。
“我军拿下徽州路后,便可顺势西向,攻取饶州路!饶州路控扼鄱阳湖东岸,拿下此地,我军便能將翻阳湖的一部分纳入掌控,从而获得內线机动水域和进攻江西行省的出发阵地!”
他抬头环视眾人,眼神中闪烁著对未来攻取江西的憧憬:“如此,我军未来再图江西行省,便可形成双管齐下之势!北面,由池州路经长江水道可直接攻入江州路;南面,则可由饶州经鄱阳湖展开,威胁江西行省南康、龙兴两路!
且两路大军,皆可水陆並进,又能南北相互呼应,使得我军在江西行省战场上拥有广阔的战略纵深,也有更多样的战术选择。
届时,纵使徐宋兵马抢先一步占据了江州路,我军亦能凭藉鄱阳湖战线,隨时与其爭夺江西行省主导权!主动权,仍掌握在我军手中!”
“嗯!”
左君弼的分析,从战略风险、地理形势、后勤压力到后续战术选择,都考虑到比较全面和深入。石山毫不吝嗇地给予了肯定。
他站起身,也走到舆图前,目光深邃地扫过那片广袤的区域。
“仲辅(左君弼表字)所言,正是我所虑之关键。”
石山的声音沉稳,带著决策者应有的审慎,接著道:“诸位须谨记,我军当初渡江南下,核心目標是为了获取江南丰沛的人力与物力,以此为基础,积攒力量,最终目的是为了北上驱除胡虏,恢復华夏!
抗元,仍是当前我国的首要任务,绝不能因一时之利而偏离这个根本目標,四处树敌,过早陷入与其它起义军势力的混战之中。”
实际上,脱脱兵败后,天下纷爭的形势已经发生急剧变化,石山也没有將话说死,旋即话锋一转,道:“当然,江西目前仍在元军掌控之下,並非他徐宋的固有地盘。若是咱们按计划稳步拿下浙中,稳固了东线,而徐宋兵马行动迟缓,仍未攻下江州路。
那也就別怪我军捷足先登”了。届时,顺势取之,名正言顺。”
石山的脑海中,来自后世的记忆碎片浮现。
在他所知的那个歷史脉络中,脱脱大军围攻高邮的时间貌似要比此世晚得多,张士诚熬退脱脱后,又拖延了数月时间,才因淮东粮尽,被迫渡江南下夺取地盘。
而朱元璋率军渡江的时间则要更晚,彼时,江南元军主力已经被徐寿辉、张士诚两大势力牵制,才使其部以极小的代价攻取了燕子磯,开启了其人在江南的传奇生涯。
对比而言,他石山比原歷史位面的朱元璋,在江南早起步了至少一年(实际是两年多),而且目前掌控的地盘和面临的局面,远比歷史上同期渡江后的朱元璋要好上太多。
在如此有利的形势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就能始终立於不败之地,实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为了可能的先机而打乱精心布置的战略节奏,去进行一场充满变数的豪赌。
而石山身为势力领袖,站位更高,他所考虑的,远不止左君强已经分析的这些军事风险。
他清楚地知道,还有內外两重更深层的风险需要规避:
对外的风险在於,如果汉军此刻就表现出与徐宋激烈爭夺江西的强势姿態,锋芒过露,极易引起周边势力的警惕和反弹。
便有可能在元廷撮合下,与徐宋、方国珍、张士诚等形成某种形式的“反汉”同盟。
这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首鼠两端的方国珍。此人名义上与汉军结盟,实则毫无信义可言。一旦汉军主力深陷江西战场,漫长的海岸线就有可能承受来自方国珍水师的巨大压力与骚扰。
事实上,就在上个月,方国珍在夺取庆元路全境后,便开始按捺不住,派出哨船潜入绍兴府和杭州府海域,窥探汉军虚实。
率军驻守这两地的徐达果断应对,派出驻守水师,设伏扣留了一艘哨船及四名方氏水兵。
方国珍此举未必就是要背盟的前兆,对这种恶性外交事件,以他的本性,也不会公开承认。
不过,石山也懒得与方国珍做无谓的外交纠缠,直接在徐达的呈报上批示:
扣留的方氏水兵直接淹死,尸体送回庆元路,再有类似事件,船扣下,人当场格杀!
对方国珍这种人,就必须保持强势,汉军越有威慑力,方国珍在掂量背盟的代价时,就越会多几分犹豫。
而对內的风险,则更为现实和紧迫。
汉军过去一年征战频繁,虽战果辉煌,但粮草、军械的消耗亦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坐拥浙北这块大粮仓,连年的徵收与战事消耗,也使得库存並非取之不尽。在积累起足够支撑一场大规模国战的军粮物资之前,实在不宜贸然开启可能旷日持久的新战略方向。
此外,还有一点至关重要:汉国治政人才的储备严重不足。
首次科举能获取多少人才尚未可知,而且还需优先填补现有统治区域的人才缺口。
若过早攻入地域广阔、情况复杂的江西行省,必然会面临“打下来却无人治理”的窘境。
届时,將不得不大量留用不可靠的蒙元旧官,並被迫向当地士绅豪强让渡大量利益,这无疑会为未来的治理埋下隱患。
从某种角度看,让徐宋政权先去江西“蹚一遍浑水”,先“替”汉国扫荡一部分最顽固的旧势力,也並非全是坏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徐寿辉真有能力抢在汉军彻底稳固东线,大举西进之前,率先拿下江西行省。
对此,石山持观望態度。
“王上,若我军决议暂不大举西进,是否可令西线常遇春將军所部,稍稍放缓对池州路的攻势?”
抚军左卫都指挥使邵荣受到左君弼分析的启发,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如今態势,我军向西猛攻池州,徐宋向东猛打汉阳、黄州,湖广与江西的元军实则腹背受敌,左右难支。
若我军在池州路逼迫过甚,会不会导致元军判断我威胁更大,从而拆西墙补东墙”,將防御重心更加偏向於西线,反而减轻了徐宋在东面的压力,让其更容易得手?”
“不必如此。”
石山略微思考了片刻,便摇了摇头,解释道:“江西地形,整体可视为一个巨大的葫芦”,而江州路,正是这个葫芦”最为狭窄关键的葫芦嘴”!
无论是我军自东而西,还是宋军自西而东,欲要深入江西腹地,只要走长江通道,都必须先控制江州路这个水陆咽喉!”
他手指点向江州,语气篤定地道:“我军此刻攻取池州,兵锋直指江州,江西行省元军绝不敢坐视门户洞开,必然会屯集重兵於江州路沿线布防,宋军反而不好打了。”
他顿了顿,总结道:“况且,保持对池州路的压力,也能防止元军从容调动兵力去增援他处,或安稳地收缩防线。保持攻势,本身就是战略上的主动。”
“王上思虑深远,臣等不及!”
邵荣心悦诚服地送上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也代表了在场多数將领的想法。
至此,关於汉军下一步主要战略方向的討论,已基本清晰。
偏殿內的军事会议,在明確了目標和路径后,宣告结束。眾將行礼告退,各自返回岗位,准备投入到新一轮的征战之中。
石山则命枢密院使朴散根据今日议定之策,著手起草调兵文书,儘快向东线的建德路和南线的徽州路增派兵力及物资。
务求集中力量,儘快將这两块关键的浙中山区要地彻底掌控在手,为汉国下一步更为宏大的战略展开,打下坚实的基础。
ps:今天头疼,码了一天,才五千字,差点没搞完,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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