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 第265章 又见论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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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5章 又见论辩
    此子要为李昭述出头?
    是了,此子素来与曹佾交好————该死!
    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李兑瞥了眼赵暘,心下暗骂。
    他之前没这么在意赵暘,倒是將主意力放在了曹佾身上,毕竟曹佾作为殿前司都虞候,除非是禁军中有紧要军情启奏,否则没必要前来上朝。而今日曹佾非但特地来了,且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无事启奏,这令李兑自然而然地提防上了。
    毕竟李昭述与曹佾乃舅甥关係,这事眾所周知,虽说曹佾作为外戚一直以来谨言慎行,从不敢有丝毫出格,但此次为舅舅出面找回面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谁能想到,率先出面驳他顏面的,竟然並非曹佾,而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浑小子——“恶童”赵暘!
    该死!
    这恶童是吃饱了撑著么?平白无故又与我作对?
    李兑心下不住地暗骂,甚至於暗暗后悔:早知这赵恶童会出面相帮曹佾,那他之前索性就装聋作哑了。
    然后悔归后悔,既然那恶童已经明目张胆地欺到他脸上了,倘若他不给予回应,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纠察百官?
    想到这里,直视赵暘许久的李兑突然朝坐在御座上的官家拱手作揖,愤声道:“赵司諫御前羞辱同僚,请官家责之!”
    “噗——”庙堂上响起几声轻笑,好似有人忍俊不禁。
    其实想想也是,之前这些人见李兑怒视赵暘,双手攥拳,仿佛要与人拼命,结果没想到一声不吭转头就向官家告状,实在是妄为台諫。
    歷来台諫,那可都是錚錚傲骨,一言不合就开喷,比的就是牙尖嘴利,哪有找官家求援的?
    对於这些臆测,李兑只能表示:我那是不敢喷么?我那是喷不过!
    “赵司諫御前羞辱同僚,请官家责之!”
    眼见官家竟无反应,李兑忍著羞愤再次重复道。
    此时赵禎才反应过来,神色微妙地扫了眼李兑,咳嗽一声道:“赵暘,怎得才回朝中便又滋事啊?给朕个解释,为何无缘无故羞辱李卿?”
    赵暘拱拱手回道:“回官家话,臣可並非无缘无故羞辱李知杂,而是见他无知且大言不惭,故一时难以自禁。”
    说著,他环视周遭,朝殿內群臣拱了拱手,继续讲述缘由:“前段日子,赵某奉官家之命前往河北,一是为勘察黄河北流,二是为勘察北方塘濼————”
    你之前去河北,不是跟包拯整顿河北诸马监去了么?之前朝廷可是有明確下詔的。
    至於勘察黄河北流、北方塘濼————你是群牧判官,那是你分內之事么?
    满朝官员听得啼笑皆非,静静听赵暘继续讲述:“————黄河北流,暂且搁下,先说塘濼。据我所知,河北路北部边州诸塘濼,乃太宗朝时为御辽国而设,据今有数十年之久,之前我亦视为护国之壁,直到我此次前往勘察,这才得知,这护国之壁之代价,竟是诸州多达百万顷沃田被迫荒置。若將这些荒田用来耕种,每年少说可得二百石米,即使以六百文一石的市价折算,这笔损失亦高达一百二十万贯————”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鼎沸,绝大多数官员皆为之震惊。
    毕竟这可是一年一百二十万贯啊!比他宋国“赐予”辽国的“岁赐”还要多,多近一倍。
    “赵司諫此言可属实?”一名官员出声问道。
    赵暘转头一瞧,便认出来人,正是前段时间才见过的勘察御史张择行,稍稍皱眉道:“赵某从不誆人。”
    “失言失言。”张择行连忙改口道:“我是问,塘濼与沃田荒置不知有何关联?”
    “张御史不知塘濼?”赵暘微微一愣,隨即见张择行面带困惑,遂心下瞭然:此人恐怕是真的不知,毕竟这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考虑到当前宋辽关係总体趋向平稳,確实没必要放在朝廷上討论。
    於是他索性向朝上官员解释了一番何谓塘濼:“————所谓塘濼,即將眾多湖泊、河溪、沼泽等以沟渠串联,目的在於延缓辽国军队南下。赵某亲身经歷,一片塘濼,茫茫数百里方圆,若踏足其中,易迷途且不说,道路更是泥泞难行,令行者苦不堪言。倘若辽军难犯,亦踏足其中,只需部署少量禁军,便可起到以寡拒多之效。————此乃太宗朝时所设北御之策,若诸位还有何不解,不妨待朝议后向宋枢相请教,相信宋枢相定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宋庠闻言心下忍不住自嘲,毕竟他对塘濼的了解恐怕还不如赵暘,但此刻赵暘既然这么说,那他自然不会自落顏面,微笑道:“张殿侍若还有疑问,宋某可以代赵司諫作答。”
    张殿侍?
    赵暘讶然地看了眼张择行,这才意识到这位升官了,如今是殿中侍御史了,也不知是否是替了刘元瑜的位置。
    在他惊讶之际,就见张择行颇有些愣头愣脑地问宋庠道:“既塘濼荒置每年造成一百二十万贯损失,枢密院为何视若无睹?”
    眼见张择行好似要衝自己来,宋庠心下忍不住暗骂:那是我的责任么?自太宗朝起到如今,难道就我一个枢密使?
    暗骂之余,他不动声色地答道:“诚如赵司諫所言,此乃护国之壁,虽数十年来令诸边州共百万顷沃田荒置,然为了数百成千万河北两路官员安危,纵使费再多的钱,亦不可不置。”
    他这一番正义凛然的话,倒也確实足以说服人,但张择行依旧有些迟疑,喃喃道:“可这————一百二十万贯啊。”
    殿內群臣议论纷纷。
    就跟赵暘猜测的那样,朝中绝大多数官员对塘濼只是稍做了解,只知道塘濼是何物,却不知其代价,了解深入的,如宋庠、庞籍、曹佾、再比如范仲淹、韩琦等,虽嘆息每年上百万沃土荒置,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边防之策,除非有更好的边防策略取代,否则那是绝不能轻动的。
    眼见满朝官员议论纷纷,似有针对枢密院的意思,宋庠颇有些无辜地看了眼赵暘。
    赵暘会意,笑回应之余,高声替宋庠解围:“诸位、诸位,此事我昨日便与宋、庞两位相公谈过,知枢密院並非不愿做出改变,而是不敢隨意更改,其中缘故,相信诸位也能猜到。————而知真定府李昭述李老明公此番向朝廷上奏,求朝廷拨给南方稻种,其实就是想尝试,看看能否在塘濼上种植南方的稻穀,使儘可能得减少因塘濼而付出的代价————”
    “赵司諫为何知晓?”张择行惊讶道。
    赵暘笑著答道:“此乃我与李老明公及另几位知州商討所得,我为何不知?
    ”
    原来是你的主意啊!
    在群臣恍然大悟之际,李兑更是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我说这恶童怎么这般护著那李昭述,感情这是你提出来的?你特么不会自己上奏么?!
    明白过来的李兑与张观几人,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毕竟他们在五日前的朝议上还讥讽了此事,这岂不等同於打了这恶童的脸么?
    同样变色的,还有韩琦,当时他也出言讥讽来著,虽说他主要是针对李昭述,而非针对李昭述求朝廷赐稻种一事。
    在这些人纷纷色变之际,殿內群臣也渐渐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兑、张观、韩琦几人。
    眾目睽睽之下,李兑、张观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又看了眼前几日“义助”他俩的韩琦,颇有些不知所措。
    几人原想著就这么將事情揭过,奈何殿內上好事者,小声嘀咕:“之前还出言讥讽,怎么这会儿不作声了?”
    在一阵细微的嗤笑声中,殿內群臣四下观瞧,可惜未曾找到那个出声的,只好將目光再一次投向李兑、张观、韩琦几人。
    盯著这一道道目光,李兑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原来此乃赵司諫建议,难怪有所失態,情有可原————”
    这话一听就是想退,可这姿態,却让赵暘很是不喜,更何况他还许诺要帮曹佾及李家找回场子,哪能就这么叫李兑退了?
    於是他忙开口打断,淡淡道:“慢著!李知杂可莫急著退,我还想听听呢,怎么我与李老明公,及两位李知州商討所得良策,到你嘴里却成了荒唐乱奏!”
    你————我都要退了,你还不饶人?
    李兑瞪大双目怒视赵暘,气得胸膛一阵起伏。
    不远处,范仲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个倚老卖老,一个得理不饶人————
    罢!
    既然如此,老夫便豁出顏面与你辩!
    李兑眼中绽露恨意,下了决定。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道:“赵司諫心繫国事,诚可嘉也,然竟不知“南橘北枳”之事乎?”
    殿內群臣一听,倒也有人微微点头。
    此时就见赵暘嗤笑道:“三岁小儿也知的典故,李知杂竟拿来卖弄。————照你所言,你李知杂在河南算个人,到河北就不算人了?”
    “噗——”殿內好几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李兑气得脑门冒汗,却又奈何赵暘不得,唯有再次向官家求助,拱手作揖愤慨道:“官家,臣引经据典,好意规劝,奈何赵司諫恶言相向,再次当眾羞辱臣,请官家责之!”
    “赵暘————”赵禎忍著笑,故作无奈。
    岂料赵暘眨眨眼道:“官家明鑑,臣这也是引经据典啊。”
    “什么典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赵禎哭笑不得,扫视一眼殿內群臣道:“朕不知竟还有这典故?————陈相公以为呢?”
    陈执中拱手道:“虽不成文,但却有此俗语。”
    李兑气得暗骂:老匹夫!一把年纪却弯腰去捧那恶童臭脚,也不嫌丟人!
    暗恨之余,他以目光示意御史中丞张观。
    平心而论,张观此时並不想牵涉其中,但他也知道自己逃不过,咬咬牙出声相帮李兑道:“官家,臣从未听说过赵司諫所谓典故,再者,臣以为既事商討国事,理当庄严慎重,更遑论藉机贬损同僚,既赵司諫要反驳李知杂,臣希望赵司諫还是拿出確凿凭证来。”
    赵暘转头看向张观:“张中丞要我拿出什么凭证?”
    “自然是拿出南方稻种可以种植於北方的凭证。”张观欠了欠身道:“赵司諫须知,李知州恳求朝廷赐南方稻种,这笔花费亦不小,以我粗略估算,少不了得十万石,就以赵司諫方才所言六百文一石计算,亦足足六万贯。————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殿內群臣亦有不少微微点头。
    然而赵暘却笑了:“要不说两位臭味相投呢。————张中丞可听说过举证责任”这个词?得了,你肯定没听过,我给你解释一下,就是说,怀疑他人者,就得自己先拿出证据来,而不是叫被怀疑者举证。就好比说,我怀疑你张中丞其实不是个人,是个猪妖变的————”
    话音刚落,就见殿內再次响起轻笑声。
    张观气得肝火上涌,抬手指向赵暘正要开骂,就见赵暘缓缓道:“————这般,那就得我拿出切实凭证,证明你张中丞是个猪妖,而不是要叫张中丞自证是人,是否是这个道理?要不然,张中丞试试自证?”
    张观气得肝火上涌,指指自己道:“似我这般,你道我不似人?”
    赵暘眨眨眼道:“戏曲中多得是能变幻成人的精怪,看著像人,並不代表张中丞就是个人。
    “
    张观恨地咬牙切齿,此刻他总算是体会到李兑的心情,当即面朝赵禎拱手作揖,愤恨道:“臣以道理论述,奈何赵司諫胡搅蛮缠,兼又羞辱臣,恳请官家责之!”
    “赵暘————”赵禎虽看得好笑,但明面上却地保持中立。
    “臣冤枉啊。”赵暘故作委屈地摊摊手道:“张中丞定要臣拿出凭证,证明南方稻种可以种於北方,相反他与李知杂,却拿不出南稻不宜北种的证据,这岂非荒唐?还说什么事关六万贯,並非一笔小钱,他二人却也不想想,若任由塘濼继续荒置,一年是一百二十万贯的损失,惜六万而舍一百二十万,臣不知该评价这两位同僚是短视好,还是无远见好。”
    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在殿內群臣暗笑之际,就听李兑愤愤道:“原来赵司諫並无把握,既无把握,如何敢叫朝廷花费多达六万贯筹措南稻?”
    眼见李兑仍纠缠不休,赵暘有些烦了,索性开骂道:“李知杂是听不懂人话是吧?若凡事无先例便不可为,你李知杂如今还在树上垒巢呢,岂能像此刻这般衣饰鲜亮、沐猴而冠?”
    殿內一阵鬨笑。
    “你————你————”
    李兑气得满脸涨红,儘管不是听得很明白,却也不妨碍他能体会到赵暘这番话的恶毒。
    忽得,他整个人剧烈一颤,隨即左手揪著心口,就这么缓缓瘫倒。
    “快!侍医!”
    赵禎嚇了一跳,忙令在殿內一侧的殿中丞与侍医將李兑抬到一旁。
    眼见一伙人手忙脚乱地將李兑抬到一旁,又是扇风,又是恰人中,好一通忙活,另一旁,迄今为止尚未言声的现御史台侍御史毋湜,眼角一阵抽搐。
    这一出,乍这么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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