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与夜莺的深夜电台 - 25.生命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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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降服,是傲慢者低下头颅,将自己的命脉亲手交到弱者手中。”
    “叮。”
    入户电梯的金属门平稳滑开。
    云顶公馆熟悉的冷杉香氛,混合着中央空调恰到好处的恒温暖风,瞬间将暴雨夜的湿冷隔绝在外。
    沉知律抱着宁嘉,大步跨入玄关。他的步履很稳,不再像刚才在地下室门口那样透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踉跄。那件湿透的手工西装已经被他留在了车上,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有些皱巴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怀里的宁嘉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他车上备用的羊绒毯。她还在发抖,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看起来像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沉知律没有说话,径直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主卧的浴室。
    他在回程的车上就已经吩咐张姨放好了水。巨大的圆形浴缸里,智能恒温系统正将水温维持在最舒适的四十度,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将宁嘉放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眼神冷静得近乎肃穆,像是在处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经布满裂痕的稀世瓷器。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解开羊绒毯的边缘。
    里面,依然是那件廉价、刺眼的红色情趣内衣。劣质的蕾丝边缘,在她那因为极度消瘦而显得有些惨白的皮肤上,勒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沉知律的目光在那几道红印上死死地钉了一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愤怒,是对那些躲在暗网背后的蛆虫的杀意,但更多的是,是几乎要将他心脏绞碎的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件惹眼的红色内衣被他毫不留情地剥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他托着宁嘉的腰,小心翼翼地让她坐进浴缸里。
    宁嘉一直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浴缸边缘的防滑扶手,指节泛白。她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沉知律拿过一条浸了热水的柔软毛巾,开始一点一点地给她擦拭身体。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伺候过人,手劲算不上绝对的温柔,甚至在擦过那些红印时,不可避免地弄疼了她。
    “沉先生……”
    宁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钱……我赚到了……可是手机坏了……能不能借我手机……我怕医院联系我,院长她……情况还不是很好……”
    她还记着刘院长的命。哪怕已经被他从那个魔窟里捞了出来,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盘旋的,依然是那笔能救命的手术费。
    沉知律拿着毛巾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已经和四院的急诊科主任联系过了。有任何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打到我的手机上。你不用担心。”他垂下眼眸,语气极淡,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张诚半小时前就已经去了医院。刘院长的手术费、后续ICU的所有费用,我都已经全额补齐了。”
    “真的?”宁嘉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
    “真的。”沉知律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
    然而,宁嘉眼里的那抹亮光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便迅速黯淡了下去,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更沉重的溃败。
    “我会还您的……”她小声嗫嚅着,声音颤抖,“那叁百万……还有这次的医药费……我会慢慢还……”
    “闭嘴,宁嘉。”沉知律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带出了一丝久违的、不耐烦的霸道,“乖乖洗澡。在这个家里,不要再让我听到‘还钱’这两个字。”
    宁嘉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乖顺地闭上了嘴,将视线重新投向水面上漂浮的泡沫,一言不发。
    沉知律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过一旁宽大的加热浴巾,将她从水里捞出来,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悔恨,懊恼,后怕,还有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宁嘉被裹在浴巾里,试图自己迈开步子,却因为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沉知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我自己能走……”宁嘉小声抗议。
    那人却恍若未闻,大步将她带回了那个她曾经最熟悉、也最恐惧的主卧。
    张姨早就准备好了一套纯棉的浅色睡衣,带着阳光和柔顺剂的温暖气息。
    沉知律坐在床沿,不顾宁嘉的躲闪,极其自然地、亲手为她扣上睡衣的纽扣。看着她穿着这身最朴素舒适的衣服,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样缩进宽大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苍白的小脸。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终于顺畅了半分。
    沉知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用力地抵着自己的额头。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座机械钟,发出极其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
    “宁嘉。”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仿佛要将灵魂剖开的郑重。
    “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宁嘉藏在被子里的身体猛地一抖。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她以为,他终于要清算她的擅自逃离,或者,他要正式宣布这场荒唐交易的彻底终结。
    沉知律抬起头。那双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习惯了审视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镜片的遮挡,就那么直直地、毫无保留地看着她。
    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诚的歉意。
    “我去迪拜,是为了带沉安去参加乐高机器人的国际决赛。”
    “这是半年前就写在日程表上的安排。我是他的父亲,这是我推不掉的责任。”
    他顿了顿。向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四岁、身份地位悬殊的女孩解释自己的行程,对他这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来说,并不容易。
    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姜曼到场,是个意外。我是在登机前十分钟,才知道她也买了同一航班的机票。我没有权利阻止她上飞机,因为从法律上讲,她是孩子的母亲。但我没有让她踏进我的套房半步,更没有和她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至于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告诉你……”沉知律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懊悔,“是因为我太自负了。”
    “我觉得没必要。”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觉得我是金主,而你是……我的人。我的行程,不需要向你报备。我傲慢地以为,只要我给足了钱,你就会乖乖地待在家里等我,等我回来施舍你一个礼物,一个惊喜。”
    “是我太高高在上了。”
    “我忘了你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我忘了你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我,无依无靠。我忘了你会胡思乱想,忘了你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眼睛,“我更忽视了……你会在遇到绝境时,宁愿把自己逼上死路,也不肯向我求救。”
    宁嘉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沉知律吗?
    那个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万恒总裁,那个掌控着她命运的S先生,竟然在低声下气地跟她解释?在剖析他自己的傲慢与自负?
    “沉先生……”
    “宁嘉,对不起。”
    沉知律粗暴地打断了她。这叁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带着血丝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是我把你逼走的。是我让你受了这几天的非人折磨。”
    他说完,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床边。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掀开被角,精准地抓住了她的一截脚踝。
    那只脚踝太细了,皮肤上甚至还能看到因为在雨夜中奔跑而留下的细小划痕。他的手掌用力收紧,像是一把无法挣脱的铁钳。
    “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病态占有欲,“刚才在那个地下室找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真想亲手打断你的腿。”
    “我想找人定做一条最结实的金链子,把你死死地锁在这张床上。让你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只能依靠我,只能在我身下哭。”
    宁嘉吓得浑身剧烈地一抖,本能地想要把脚缩回被子里。
    但沉知律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他反而顺势坐在床沿,将她的脚踝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衬衫,紧紧地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个凶狠的、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下一秒,他宽阔的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
    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男人在失去挚爱前,最真实的、最卑微的无力感。
    “可是我锁不住你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带着深深的哀伤,“宁嘉,你的灵魂是自由的。”
    “你随时可以飞走。”
    “真正离不开的人……是我。”
    “是我犯贱。我习惯了你在身边,我受不了这几百平米的房子里没有你的声音。我看到你为了五万块钱作践自己,我嫉妒得快要发疯,心疼得快要死掉。”
    他慢慢地低下头,将自己宽阔的额头,极其虔诚地抵在她的脚背上。
    那个姿势,卑微到了尘埃里。像是一个狂热的信徒,在亲吻他失而复得的神明。
    宁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决堤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沉知律。
    他那么强大,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可是现在,他却把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踩碎了,亲手剥开自己的胸膛,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递给她看。
    “沉先生……”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她伸出那双在直播间里拿过廉价道具的手,捧住了男人的脸颊。
    他的脸上有来不及清理的青色胡茬,有些扎手。眼眶是骇人的猩红,虽然没有流泪,但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痛楚,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你别这样……”
    宁嘉哭着摇头,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恐慌和抗拒,“你别对我这么好……求求你,别这样……”
    “为什么?”沉知律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因为我会当真的……”
    宁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如果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越来越爱你的……我会变得贪得无厌,变得再也无法忍受你身边有其他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如果你腻了……哪怕只是对我有一点点腻了……”
    “我会死的。”
    “沉先生,你放过我吧,真的,如果被你抛弃,我会死的。”
    她像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他那件有些发皱的衬衫衣领,“我现在已经放不下你了……你再这样逼我,我就真的没救了……”
    那是一种绝望到了极点的表白。
    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底层女孩,在预见了巨大的阶级悲剧结局后,依然无法控制自己飞蛾扑火般沉沦的哀鸣。
    沉知律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地击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傻姑娘。
    原来她怕的从来不是他发脾气,也不是怕他那些恶劣的手段。她怕的,是爱上他之后,被他无情抛弃的悲剧。
    “不会。”
    他反手握住她因为哭泣而冰冷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宁嘉,我……离不开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一份生死契约,“你是我的命。”
    你是我的命。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达千钧的雷神之锤,狠狠地砸在了宁嘉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脆弱神经上。
    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喜悦,混杂着连日来的极度疲惫、担惊受怕、以及在暴雨中狂奔导致的严重低血糖,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同时引爆。
    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眼前沉知律那张焦急的脸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男人那低沉的誓言也开始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沉……先生……”
    她努力地张了张嘴,想说“我相信你”,想说“我也爱你”。
    可是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下一秒。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直直地倒进了沉知律的怀里。
    “宁宁?!”
    沉知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怀里的人轻得没有一丝分量,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纸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微弱的呼吸甚至连他胸口的皮肤都感觉不到。
    “宁嘉!醒醒!”
    他慌乱地拍了拍她冰凉的脸颊。没有丝毫反应。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种刚刚在坦白中平复下去的巨大恐惧,再次像一场海啸般,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将她从床上抱起,不顾自己还穿着那件布满褶皱的湿衬衫,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冲出了卧室。
    凌晨四点半。
    沉知律站在诊室外,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和焦虑。
    他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才医生把她推进去的时候,说她有些脱水,血压很低。
    他怕。
    怕她真的出什么事。
    “咔哒。”
    诊室的门开了。
    沉知律的私人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过去。
    “她怎么样?是不是胃病犯了?还是低血糖?”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总,此刻急得像个毛头小伙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沉总,您先别急。大人没事,已经输上液了,很快就会醒。”
    沉知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过……”
    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B超单。
    “有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
    “什么?”沉知律的心又提了起来。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
    “恭喜您,沉总。”
    “宁小姐怀孕了。”
    轰——
    沉知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上面是一团黑乎乎的阴影。在这团阴影中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豆子一样的白点。
    “怀孕?”
    沉知律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你是说……孩子?”
    “是的。已经六周了。有胎心了。”
    医生指了指那个白点,“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宁小姐这段时间过度劳累,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她的孕酮值很低。她刚才晕倒,不仅仅是因为低血糖,更是严重的早孕反应导致的电解质紊乱。”
    医生顿了顿,随后看向沉知律:“这是先兆流产的迹象。”
    先兆流产。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沉知律刚刚升起的那股狂喜。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单子。
    六周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怀着他的孩子,经历了被前妻羞辱、为了孤儿院奔波、住在发霉的地下室、在直播间里受尽屈辱……
    而他呢?
    沉知律,你真该死啊。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保得住吗?”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钱。只要她没事。”
    “孩子……孩子……”沉知律迅速做出判断,“孩子可以再有……”
    医生看了他一眼,随后拍拍他的肩,  “沉先生,只要现在开始卧床休息,配合治疗,情绪稳定下来,保住的几率很大。毕竟宁小姐很年轻,底子还是在的。”
    沉知律把那张B超单紧紧地攥在手里。他转过身,看向病房那扇半掩的门。透过玻璃,他看到宁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依然苍白。
    但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他和她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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