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34章 司赞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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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刚亮透,春儿便早早到了司赞司。
    厅堂里浮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廊下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女官在说话了,偶尔一两声轻笑飘过来。
    领她上值的是典赞女官林氏,三十出头,眉眼温和。她见春儿侷促,便笑著拍她的胳膊:
    “不必紧张,今日咱们先去上元灯宴的宴棚处,核对陈设的物料,有不懂的就问。”
    春儿连忙敛衽行礼,身子弯下去:“多谢林典赞。”
    两个人沿著长长的宫道往御花园东侧走。晨风带著初春冽冽的凉,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啾啾鸟叫,叫得人心也跟著轻快起来。
    一路上,林典赞细细地叮嘱著。
    “咱们司赞司管的是礼仪规制,什么场合用什么器物,什么位份坐什么位置,这些是咱们说了算。可实物物料不归咱们管,那是內官监的事。”
    “这种宴席,一般都是两边合力。司赞司写好要什么,他们备了,咱们再去看合不合规矩,齐不齐备。两边都对上了,这活儿才算完。”
    春儿一边听一边点头,她怕忘了,就在心里头默念一遍,念完了再默念一遍。
    御花园东侧的空地上,宴棚已经搭起了大半。
    朱红色的柱子,红绿的绸带子。
    棚顶的骨架已经搭好了,几个工匠正踩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往棚顶掛灯。
    地面上铺了防滑的粗毡,毡子上散落著各色东西。绢花、绸带、铜鉤、丝絛,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几个小太监蹲在地上分拣著,时不时有人被绊一下,惹来同伴一阵低骂。
    內官监的周掌监正叉腰站在棚下。
    他四十来岁,长得不高,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子想让人躲远点的气势。腆著肚子,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用鼻孔看人。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杵著。
    见林典赞过来,周掌监那张爱答不理的脸,一下子换成了满面春风。
    “林典赞来了,辛苦辛苦。”他的声音洪亮,整个棚子都能听见。
    林典赞笑著应了几句。
    周掌监的眼睛从林典赞身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的春儿身上。
    他的眼皮微眯一下,目光在春儿脸上停留了比寻常多一息的工夫。那多出来的一息里,装著今早那声压低的嘱咐:新来的叫春儿的女史,不必客气。总理少监与她有些不平的事儿。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位是?”他的语气有些傲,尾音往上挑著。
    春儿正要开口,林氏先一步笑道:“这是王春儿女史,今日负责核对物料。清单上列明的,烦请周掌监照顾些。”
    她递过一张单子,侧了侧身,示意春儿接过。
    她对春儿说:“缠枝莲纹帷幔十二幅、宫灯三十盏,案几八张配同色坐褥,还有香案上的铜炉、烛台,都需合著仪注来。”
    周掌监摆了摆手。
    “都在这了。”他的下巴朝棚內扬了扬,“那个……王女史自己对便是。我实在没什么功夫。”
    说罢,他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春儿。他衝著身边的小太监呵斥起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愣著做什么?让工匠们快些!误了灯宴,你们担得起?”
    两个小太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春儿没说什么。
    她攥著那张清单,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棚里的物料堆得乱,帷幔叠成一摞,宫灯码在木架上。春儿蹲下来,把清单铺在地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一角,一样一样地数。
    宫灯数对得上。案几、坐褥都对。走到那一摞帷幔旁,细细一瞧,却觉出不对来。
    这帷幔绣的是海棠纹,並非清单上的缠枝莲纹。
    她连忙去寻內官监的人,只见那周掌监正坐在角落椅子上嗑著瓜子儿,她快步走过去:“周掌监,您看这帷幔,纹样不对,要的是缠枝莲纹,可这些都是海棠纹,我怕不合礼制。”
    周掌监闻言,脸色一沉,故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的工匠和小太监都看了过来:
    “什么合不合礼制?我看你个小女史,是故意挑刺!”
    他走上前,扯过一角帷幔,指著纹样,“你看看,这海棠纹和缠枝莲纹,模样差不了多少,又不影响摆著看。”
    他顿了顿,又扬声道:“这些帷幔都是宫外工匠连夜赶製的,能有就不错了。再说,缠枝莲纹的都被內务府调去,我这里只有这些,你要便要,不要便自己去內务府要!”
    春儿被他吼得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呆立在当场。
    林典赞快步走上前,语气依旧温和:
    “周掌监,话可不能这么说。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海棠纹不合规制,若是被尚仪大人查验出来,咱们两家都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大宴的物料调配本就是內官监的事,怎么能推给內务府?”
    周掌监见林典赞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对著春儿摆脸色:
    “是,我们两家商量著来,解决事儿是最要紧的。这新来的,不懂规矩就乱开口,倒显得我內官监办事不力。”
    林典赞看了春儿一眼,眼神里多了些隱隱的严厉。
    她语气轻了几分:“周掌监海涵,王女史初来乍到,我代她赔个不是……您看这帷幔?”
    周掌监这才得意起来,“这样吧,缠枝莲纹的帷幔,我让人加紧赶製,后日一早换上。不过,得劳烦林典赞派遣人手更换,可行?”
    林典赞看了眼春儿,对周掌监点点头。
    “应当的。”
    等人少了些,春儿凑近两步,声音带了两分急:“典赞,我当时只是说,这东西不对……没乱说。”
    林典赞看了看春儿,面色有些古怪:“嗯,按理说这事不至於这样,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春儿怔住了。內官监是进宝在的地方,得罪什么人?不应该吧……
    林典赞摇摇头走了,没等春儿。
    “仔细核对著,后日你来把这些帷幔换上。”
    春儿立在原地,心里头那一头热的火被噗嗤浇灭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捏起清单,在周围小太监打量的眼神里,又走进棚里。
    ————
    入夜,春儿宿在司赞司的值房。
    白日里受了气,林典赞对她印象也未必好。她心里闷得慌,晚饭草草扒了两口便没了食慾,这会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同屋的张女史是去年选入的,性子沉静,不大爱说话。她在外头洗漱完了,端著盆进来,站了半晌,才低低说。
    “那个……王女史,外头有个承乾殿的宫女找你。”
    春儿扑棱一下坐起来,匆匆谢过,套上外衣,三两步衝出去。
    只见彩霞在廊下等著,手里抱著一个大大的包袱。
    见了春儿,她眼睛亮晶晶的在她身上转了转。
    “姐,你如今看著真不一样。”
    春儿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
    “娘娘让送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彩霞眨眨眼,凑近了。
    “有娘娘的,有我的,还有……那位公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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