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38章 五皇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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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皇子在前,春儿在后,一道往正殿书房走。五皇子的步子大,春儿的步子小,可她走得很快,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正殿的书房很空,只一案一椅,书架子上没什么书。角落一只铜熏炉,裊裊地飘出一缕檀香。
    春儿从袖中拿出一只细长锦盒,她抽出一捲纸,展开,铺在紫檀长案上。
    皇子与九皇子之名列於前,其后便是一行行蝇头小楷,洋洋洒洒,皆是冠冕堂皇之语。二位殿下提前入宫,熟习朝贺仪程,以彰纯孝,以显天恩,云云。
    措辞周全,挑不出错处。
    五皇子略略一扫,提起笔,蘸了墨,在文书末尾备案处,写下了“知悉”二字。隨后自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私印,在旁轻轻按了一方朱印。
    春儿等他盖完印,没有急著收。
    “殿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五皇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连头都没转:“不知就不讲。”
    春儿短促地笑了笑。
    “殿下,您似乎对我有些意见。”
    五皇子这才扭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冷的,直凉到人心里。
    “为什么用沈鹤云往上爬,又拒绝他?”他的每个字都带著刺,“你当你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刀似的,从春儿脸上划过去,划到她的领口,像要杀人似的。可他终究没动,站在那里。
    “如此钻营下三滥的手段,你竟用到他身上?”
    春儿没有说任何一句辩解的话。她只是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殿下,这件事是我有愧。”她说著自我怪罪的话,语调却还是不卑不亢的,“只是情势所逼,我也想谋个活路,从未想过害沈大人。”
    她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殿下何不把此事先放下,臣有重要消息,只能告诉您。”
    那个“臣”字,她咬得很重。正七品典籍,芝麻大小的官儿,可到底是朝廷的官身了,能说些奴婢不能说的话。
    上头静了一瞬,五皇子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冷。
    “说。”
    春儿的声音闷在地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臣得知,那內官监的进宝,经手的劝捐帐目有问题。”
    没有回应,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棉花堆里。
    春儿趴在地上,看不见五皇子的脸,只看到那双绣著金线云纹的靴子,靴面上的云纹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她咬咬牙,声音带了点恨恨的调子,那恨是真的。恨自己要把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把进宝推到刀尖上。
    “是那进宝,从前与我说过的……这事儿早就有了。”
    一声嗤笑,很短,很轻。
    “沈鹤云总说你多么品行高洁,我看也不过是个睚眥必报的小人。”
    五皇子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屑,春儿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到那双绣金线云纹的靴子动了动,向左偏了一寸,像要走。
    他不信?还是別的什么……
    春儿咬咬牙,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进宝与臣素有嫌隙,然臣绝无藉此罗织构陷之意。”
    她顿了顿,把那口气沉了沉。
    “臣自入尚仪局以来,日日循规守礼,亦略知大体。进宝此番行径,分明是將太子殿下置於火上。小人谗言浸润,恐误主上视听,太子乃国之储君,万万轻忽不得。”
    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地砖是凉的,她的后背是热的,汗珠沿著脊骨往下淌。
    “臣自知人微言轻,但此事千真万確,叩请殿下,救救太子。”
    又是沉默。
    这沉默太长了。她鬢角的汗水沿著脸颊往下滴。一滴,两滴,汗珠子砸在金砖地上,聚成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像一小面圆圆的镜子。
    “起来吧。”
    五皇子的声音听不清情绪,品不出什么味道。那双靴子生了根似的站著,动也没动。
    “可有什么凭据?”
    春儿咬了咬舌尖,有点重,舌尖上一股腥甜漫开来。她咽了咽,声音稍微带了点,。
    “没……没有。是进宝,进宝从前……”
    一声冷哼落下来。
    “行了,既是捕风捉影,就別再跟任何人说。否则,沈鹤云也保不了你。”
    他一拂袖,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纸沙沙地响了几声。
    春儿还呆在原地。
    她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像两块木头支著她。她慢慢抬起头,角落檀香还在裊裊地飘著,细细的,拉成一根虚白的线。
    她用手撑著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扶住了桌沿,稳了稳,才站住了。
    信了吗?
    她不知道,五皇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里什么都听不出来。
    可她已经做了该做的。那些话,她从嘴里说出来,没有漏掉一个字。她没有辜负进宝的嘱託。
    可是进宝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她脑子里扎进去,让她整个人都疼了一下。
    进宝呢?他怎么办?
    她想起进宝那天的声音,很低,很平,看透了一切似的——“没事,我有数。”
    可她还是害怕。
    春儿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日头从窗欞间照进来,落在她刚刚跪过的那片金砖地上。那是上头还有一小片水渍,是她的汗水。
    她低头看著,盯著里头那个模糊的、变了形的脸。
    ————
    入夜不久,皇城里忽然炸开了锅。
    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靴子踩得地一片震,还有人压著嗓子喊什么。起初是一阵,后来连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灯笼从巷口涌出来,把半边墙都映红了。
    五皇子走在最前头,常服,没穿甲,步子又大又急。身后跟著一群侍卫,铁甲鏗鏘,直接闯进了户部衙署。
    “查。”就一个字,声音不大,院子里的火把全在晃,“近年劝捐助餉的底册,全搬出来。”
    户部几个守夜的差役嚇得浑身发抖,跪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动静太大了。宫里宫外,半个城的人都探了头,躲在墙角、窗后头张望。
    春儿听著侍卫集结出宫的动静,翻身下床,外衣抓过来披上,悄没声地跑了出去。
    她闪身躲在暗沉红墙的阴影里,踮著脚尖往前看。皇帝的亲卫们像是全都纠集在了一起,火把连成一片,顺著长街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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