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41章 小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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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春儿闪身进来,动作很轻。
    进宝正趴在床上,自己解著衣裳。
    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投在墙上,灰濛濛一团。行刑的人放了水,可还是重,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衣裳和皮肉黏在一起。
    他前头不让人碰,这会儿只能自己来。他半撑著身子,把布料一点点揭起,每揭一下,他的肩胛就绷紧一分,闷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春儿没上前,她就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那件半褪的衣裳底下,脊背上的汗珠在灯火里微微闪光。
    眼泪就那么衝下来,哗地一下,什么都来不及挡。
    进宝手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连呼吸都收了几分。然后才缓缓撑住身子,往门口看。
    灯焰晃了一下。
    不是福子,是她。
    他眉头皱著的结,牙关內咬著的肉,一下就鬆开了,抹平了。表情变的又冷又淡。仿佛被打了板子,只能趴在这里动弹不得的那个人,不是他。
    “怎么来了?”
    可进宝的声音不像他的表情那样平,是带著点软和小心翼翼的。
    春儿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床边。
    她的影子落下来,把进宝笼在里头,带著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她伸出手,把散落在额前的几缕髮丝替他別到耳后,轻轻地。
    谁都没有说话。
    灯焰在两个人之间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叠在一起。
    春儿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她没擦,也擦不干。
    进宝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都是王大人了,还哭鼻子。”他哄似的打趣儿,“羞不羞。”
    春儿没回答,不好意思的胡乱擦一把脸,吸吸鼻子:“疼不?”
    进宝好像没听见,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灯光落在她脸上,鼻尖红红,嘴唇也红红,微微抿著。
    她真好看,他想。
    “不疼。”他说。
    那一沓银票还在春儿怀里,太新了,捏在手里有一种脆生生的响。
    春儿低著头,把每一张的边都对得齐齐整整。银票上印著硃砂的官印,红得扎眼。
    她手往前递了递,想塞回给进宝。想说,我不要,您留著,不要为钱这样拼命。话已经到了舌尖,又咽下去了。
    进宝定会不开心的。
    所以春儿只是愣了那么一瞬,然后把手里的银票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揣得紧紧的,像揣一件顶顶要紧的东西。
    她俯下身,在进宝的侧脸轻轻用嘴唇贴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几乎没有声音,连温度都没来得及传开就逃走了。
    “进宝公公真厉害,这么多银票子。”她的尾音往上挑著,甜丝丝地。
    进宝一下子哽住了,一股子热从胸口猛地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红透了。
    可他的脸上,偏偏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风吹过去了一片花瓣,落在他脸上,又飞走了。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这有什么”,又想骂“眼皮子浅”,可总觉得要么太过得意,要么太端著,怎么都不合適,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不容他再反应,春儿已经在掀他的被子了,动作利落。
    “我给您上药。”
    贴著皮肉的布料被小心地拉开,外头的空气抚在肌肤上,带著点凉。他手伸出去,像是要去挡,这是一个几乎本能的推拒。
    可那只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她不喜欢他躲著,他知道。
    春儿低下头,对著那些破溃的地方吹了一口气。那气软软的,吹得那些火辣辣的伤口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她没有用搁在桌上的伤药,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瓶子精致得很,白釉上画著彩色的缠枝莲纹。她把这个小瓷瓶捂在胸口捂了一路,瓶身还带著她体温的余热。
    “这个药好,”她的声音低低的,“一定不会留疤的。”
    药膏很细腻,不是那种需要温水化开的粗货,抹在指尖上像融化的脂油,是上等的东西。
    春儿用指尖挑了一点,慢慢地涂上去,指腹触著那片红肿的、微微发烫的皮肤,像在修补一件被打碎了的瓷器,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了半分力气。
    进宝本来就白,杖责让那片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红得发紫,紫得透亮。
    隨著春儿的触碰,那片狼狈的皮肤微微地抖。不像是疼,是另一种抖,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水,从她指尖落下的地方开始,一圈一圈地盪。
    血口上的薄痂刚被撕开,还新鲜著,露出底下嫩红的、湿漉漉的肉。
    春儿皱著眉,眉心拧出一个细细的疙瘩,比她自己挨了打还要难受。
    可她没再哭,只是一边抹药,一边轻轻地吹著,吹一口气,抹一下,再吹一口气。温软的气息落在伤口上,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著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药……沈鹤云给的?”进宝的声音咬在齿缝里。
    春儿手下动作不停,指尖还在那片红肿上慢慢地画著圈,把药膏推开、抹匀,让它填平每一道细小的伤口。
    “我拿了银子,我跟他买的。”她顿了顿,又强调一遍,“您给的银子。”
    进宝的呼吸沉了一下,胸口有什么东西落定了。然后他“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气,终於浮出水面,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去,换成了一口乾净的、温热的、带著满足意味的气息。
    “承乾宫,你盯著贵妃些。”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五皇子动了。如今就看贵妃和杨家的態度有没有松。”
    春儿皱眉想了一会儿,指尖还沾著药膏,停在他腰侧没动。
    “前头,您不是问过贵妃么,”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她不想掺和这些事儿。这次,五皇子要是和贵妃一通气儿,咱们岂不是暴露了?”
    进宝咽下去一声闷哼,春儿的手指刚好碰到一处破溃的边缘,他忍住了,连眉头都没皱。
    “贵妃前头,未必肯全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她若是拿你问,你就咬死了和我闹翻。你也是为大义,才把这事儿告诉五皇子的。这次的事,怎么说你都站得住脚。”
    春儿细细地答应了,她手上动起来,药膏抹开,指腹在他腰侧揉。
    进宝侧过脸去看她。她低著头,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柔的轮廓,睫毛低垂著,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没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连这间屋子都不想让它听见。
    “更大的可能是,贵妃就让这事儿稀里糊涂过去了。杨家再忠君,五皇子自己起了这个心,算是怎么也管不住了,不如顺势而为。贵妃,是聪明人。”
    春儿笑了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
    “还是您聪慧。”
    她说这话时,声音像在舌底化了一小块糖,不急著咽,尾音懒懒地黏在空气里,薄薄一层甜。
    过了一会儿,进宝开口了,说的不太顺畅,像这事儿自己也没想明白,可又想了很久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想得到,却还要问我呢。”
    春儿涂药的手顿了顿,几乎无从察觉,指尖却实实在在地停了一瞬,像溪水被石头轻轻绊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隨即又向前流去。
    她没有反驳,低著头,声音平平的,可那底下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毫不心虚的东西:
    “您在的时候,我就不愿想事情。”
    进宝没说话。
    春儿继续涂药,指尖蘸了药膏,心无旁騖,什么都不想。
    过了好一会儿,进宝闷闷地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像远处天边的雷,带著胸腔震出来的嗡嗡迴响。
    更有一种说不清的、软塌塌的东西。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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