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46章 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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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儿。”
    一声温和的男声,不急不慢地拂过来。
    两人停了闹,往门口张望。
    沈鹤云没穿官服,一身月银灰色的常袍,料子柔顺地贴在身上,衬得人很清秀。他倚在门边,一手中提著药箱,一手垂在身侧,姿態鬆散。像一道不小心落在门槛上的月色,不请自来,可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彩霞眼观鼻,鼻观心,像模像样地研究起春儿案上那摞卷宗,目光定在某一个点上,一动不动,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
    春儿没让人进。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面上带点笑,也有点疏离。
    “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鹤云提一提手里的药箱,木质的箱子,铜扣擦得鋥亮。
    “来给尚仪大人诊脉,顺道来看看你。”他说得自然,来办差,顺便看一个朋友,仅此而已。
    春儿哦了一声,忽地不知道说什么,话头断在那里。
    她手心出了一点汗,有些进退两难,总不好赶人走,可站在门口,也不像样。
    “要不,进来喝口茶?”她让开了半个身子。
    沈鹤云露出个舒展的笑来。
    “好啊。”他迈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二人走进来,彩霞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胡乱行了个礼,像屁股底下著了火。
    “奴婢先退下了,娘娘那儿还离不开人。”不等春儿说什么,她飞似的跑出去,裙角在门口一闪。
    屋子里忽然空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张桌子、一摞卷宗,和窗外懒洋洋的日头。
    沈鹤云倒是面色不变,自顾自地坐下,拎起茶壶,自己倒杯水,没有半点不自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春儿还站著,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春儿也在对面坐下。桌案两侧堆满了卷宗和文书,两个人只从中间的缝隙中望著对方。
    “我看你憔悴许多。”沈鹤云说著,头凑近了点,认真地注视著春儿的脸,一处一处地瞧。
    他身上有药味儿,还有艾草的香气,温温厚厚。可此刻太近了,近到那股气味有了形状,有了稜角,锋利地往春儿的鼻尖里钻,搅得春儿有点晕。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不是討厌,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像穿了件不合时宜的衣裳,走一步路都觉得被人盯著看。她微微地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细细的响。
    “最近满宫里都忙。”她挤出一点笑来。
    沈鹤云的眼睛落到她后退的那点距离上,盯了一瞬。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很平,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让人放鬆警惕的语调:
    “我不是说了么,我们就当朋友。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会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嚇人了。”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手给我,我看看脉象。”
    春儿愣了愣,他说朋友。
    朋友可以在这样的午后,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茶,朋友可以搭脉看病,朋友可以关心你憔悴不憔悴。朋友之间,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不必大惊小怪的。
    何况沈鹤云还帮她那么多,是她自己负了他。
    她总不能说朋友也不能做,总不能说请你离我远一点,总不能那么扫兴。
    春儿慢慢把手递过去。她看著自己的手腕伸出去,搁在沈鹤云张开的手掌旁边。
    沈鹤云依旧垫了帕子,手指搭在她腕子上的那一刻,春儿吐了口气。
    看,他是太医,给人诊脉而已,是正常的,不会怎么样。
    “思虑过度,劳伤心脾,气血两亏,该好好养一阵了。”沈鹤云收回手,声音平平。
    春儿收回腕子,肩膀松下去几寸。她的语调轻快了些,像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没办法,尚仪大人还等著我的活呢。南巡的档册催得急,整个司籍司都在熬,不是我一个人。”
    沈鹤云笑笑,带著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像一个拿你没办法的老朋友。
    “那不好再叨王大人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然后眨了眨眼,“实不相瞒,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问你。”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春儿脸上,像一片厚厚的云落下来,“南巡,你想去吗?”
    春儿一时间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江妃、杨贵妃、还有二位小殿下都去。还有我。”
    沈鹤云说“还有我”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隨口提起来。
    他覷了下春儿的神色,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她的紧张,又像是在安抚她:
    “你別误会,这事儿不是我提的。是杨贵妃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了一句,说想让你跟著去,当个伺候笔墨的女官。”
    杨贵妃。
    春儿的心跳漏了半拍。贵妃想让她南巡跟著。为什么?是五皇子要有什么动作吗?还是贵妃自己想通了什么?她想去吗?她应该去吗?
    “皇后娘娘还没答应。”沈鹤云的声音不急不慢,“我想著来问问你,你怎么想?”
    春儿面上还怔著,脑子里却飞速地转。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拉拢还是试探?还有小殿下,两位小殿下都要去。她是不是得看著点儿?
    沈鹤云看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落在那颗小小的、拧在一起的疙瘩上。
    他没有催,只是等著,像一个人在等一朵花开。
    过了会儿,手里的茶盏冷了些,他站起来整整衣袍,转身要走。
    “不去也好,”他说,声音轻轻从春儿耳边吹过去,“我跟皇后娘娘说,回绝了便是。”
    春儿一下急了,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来不及再想,话就已经从嘴里跑了出来:“等下,我去,我去的。”
    沈鹤云停下步子。他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背对著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来,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就一个字。
    他想了想,弯腰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沓帕子。四五张,叠得整整齐齐,淡蓝的料子,边角绣著淡淡的草药纹样,崭新的。
    他走两步到春儿身边,他身上那股艾草混著苦药的气息,又虚虚拢住春儿。
    “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他把帕子递过来。
    春儿接过来,捏在手里。帕子是软的,凉丝丝,像一片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云。她的手指捏著边角,指腹蹭著边角那朵绣得精细的草药。
    沈鹤云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春儿。
    春儿那头梳理得齐整的髮髻微微低著,睫毛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嘴唇菱角一样。
    他又走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那股苦香气厚重地捂住了春儿的口鼻。可也许是对这些味道习惯了点,她没有退。
    沈鹤云的嘴角终於隱秘地勾起一点笑。
    他知道春儿进了尚仪局后,一直在推开他。每一次见面,她都在退,脸上的笑越来越淡,话越来越少,坐在他面前像个陌生人。
    可他不恼,他甚至帮春儿藏得很好。那些她和进宝的来往,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从不戳破,从不提起,从不用那些事来要挟她、质问她、让她难堪。
    这说明她是个长情的好姑娘。一个长情的、软和的人,不会轻易忘掉旧人,可也不会轻易拒绝新人。他不急,他只需要一点一点地接近她,像春雨润物。別嚇著她,別逼她,別让她觉得喘不过气。等她习惯了,等那道墙她自己拆了,到时候他再求了皇后娘娘的旨,春儿早晚是他的。
    他读过很多医书,可没有一本书教过他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走向你。但他觉得这事儿就应该这样,不急不躁,不逼不迫,像煎药一样,文火慢燉,时候到了,药性就出来了。
    谁让,谁让春儿先来招惹的他呢。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裹了蜜的糖,含在嘴里,捨不得咽。就那么含著,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出些甜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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