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 第674章 他叫帕克,理察·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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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尔訥夫,山麓別墅,又是一个星期天。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的风扇慢慢转著,带来丝丝凉意。
    左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叠报纸,对莱昂纳尔说出了“你输了”的论断
    阿莱克西、埃尼克、塞阿尔几个也都来了,散坐在客厅各处。
    左拉把那叠报纸放在茶几上,推给莱昂纳尔。
    “莱昂,你看看吧一一《费加罗》《小巴黎人》《时报》,都在这儿了。听说美国那边的报纸也差不多。”
    莱昂纳尔没有接过报纸,仍然在悠閒地品著咖啡。
    左拉继续说:“第一批稿件,全都登出来了。你看看吧,写的都是什么。”
    莱昂纳尔微笑著:“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
    都德忍不住开口了:“莱昂,你那招没用。你看看这些投稿,哪一个写了真话?全是温情脉脉的故事。大人们把食物留给pi,老牧师祈祷,鯊鱼把人吃了,狗陪著孩……”
    他抖了抖手里的报纸:“还有这个,写船上的人用苔蘚熬汤,年轻人为抓鱼死了。写得跟圣徒传似的。”
    於斯曼点点头:“美国也一样。波士顿那个写老牧师的,芝加哥那个写印第安事务官的,费城那个写鯊鱼的……
    全都在迴避那件事。你给的暗示没用,大家该迴避的仍然在迴避。”
    阿莱克西说:“莱昂,你那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引来的全是这些虚情假意的善良。”
    埃尼克也同意:“读者不想看那些可怕的故事。他们就想看温暖的、感人的、符合道德的故事。你逼他们写,他们就撒谎给你看。你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塞阿尔站在书架旁边,说:“我认识几个投稿的人。他们说,写了那种东西,报纸也不会登。早就有人打过招呼了,只要乾净的故事,不要嚇人的故事。”
    左拉看著莱昂纳尔:“莱昂,你的计划落空了。没有人想看那个残酷的故事。”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都德愣了一下:“什么答案?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第一批稿件全是这样,第二批第三批还能有变化?左拉忍不住问:“莱昂,你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事情,在法国的歷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几个人都看著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们都忘了《美杜莎之筏》了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很久,左拉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美杜莎之筏》…”
    都德喃喃地说:“1816年…”
    於斯曼嘆了口气:“那毕竟都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还会发生吗?”
    莱昂纳尔笑了:“法国的皇帝还能復辟几次呢,何况海难?”
    《美杜莎之筏》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西奥多杰利柯在1818年画的油画。
    它描绘了法国海军的巡防舰美杜莎號沉没之后,生还者的求生场面。
    这场海难发生於1816年7月5日,地点是茅利塔尼亚附近的海域,海难发生,至少还有147人生还。他们在一只自製的木筏上面漂流,直到13日后被救起,但那时木筏上仅有15人倖存。
    据倖存者描述,漂流大海期间他们不仅缺少食物和饮水,还发生了至少三次暴动,大量人死於彼此残杀。
    最后甚至有人吃尸体来维持生命。
    路易十八政府怕此事张扬出去受到舆论谴责,只在官方报纸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然后悄悄通过军事法庭判处船长降职和服刑三年就了事。
    两位木筏上的倖存者不服,向政府上书要求对船长进行更严厉的处罚,却遭到打击,惨被解除公职。在忍无可忍之下,他们將这次船难经过如实写成报导,印成小册子公开发售。
    这一举动立刻轰动了国內外,遭到舆论的一片譁然,杰利柯也格外愤慨,才有了这幅油画。莱昂纳尔拿起报纸,看著上面那些温情的投稿,轻声说:“那幅画是在1819年的“巴黎沙龙”展出的。据说路易十八亲自去看过,当场就愤怒地走了。”
    於斯曼点点头:“那幅画刚展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骂。说太血腥了,太残忍了,不適合掛在沙龙里。”莱昂纳尔看著他:“后来呢?”
    於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那幅画进了罗浮宫。”
    没有人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都德轻声问:“莱昂,你的意思是……”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左拉露出瞭然的神色:“我明白了,莱昂,你是说这些报纸多年以后最后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多年以后?也许吧……”
    7月29日,南大西洋,距圣罗克角约一千海里,德国的三桅帆船“蒙堤祖麻號”已经在海上走了四十七天。
    它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装了一整船的硝石,准备回德国的汉堡。
    上午十点左右,二副杜梅尔站在艄楼顶上,拿著望远镜例行观察。
    今天天气很好,东北信风吹著,海面是深蓝色的,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
    当他刚看见那个黑点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块浮木。
    出于谨慎,杜梅尔还是调整瞭望远镜的焦距,终於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一一是艘小船。
    “右舷前方有物体!”他朝下面喊了一声,“像是小艇!”
    船长西蒙森闻声从舱里出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十几秒。
    “调整航向,靠过去看看。”
    这里附近没有岛屿,只有茫茫无际的大海,小船出现在这里意味著什么,有经验的海员心里都很清楚。“蒙堤祖麻號”转了个弯,朝那个小点驶去。
    杜梅尔一直站在艄楼上盯著那个小艇。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一一那確实是一艘救生艇!艇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而且吃水很浅,说明上面没装多少东西。“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距离又近了一些。杜梅尔看见艇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人的胳膊,抬起来,又垂下去。
    “活著!”他朝后面喊,“还有人活著!”
    西蒙森船长马上下令放小艇。几个水手把船上的小艇放下去,划著名桨朝那艘救生艇靠过去。杜梅尔也跟著去了。
    两艘小艇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难形容的气味一像是腐烂的东西,混著海水的咸腥和別的什么。他在海上千了十几年,闻过死鱼,闻过泡烂的货物,但这股味不一样。
    “慢一点。”他对划桨的水手说。
    救生艇在水面上漂著,隨著浪轻轻起伏。杜梅尔仔细看了看艇里的情况
    三个人。
    一个躺在艇底,脸朝上,眼睛闭著,嘴唇乾裂得翻起来,裂口里渗著发黑的血。
    另一个靠坐在船舷边,头垂著,胸口缓慢地起伏,手乾瘪得像鸟爪。
    第三个缩在船尾的阴影里,抱著膝盖,脸埋在膝盖中间,直到听见桨声,才抬起头。
    杜梅尔用德语问:“德国人?”
    阴影里的人摇了摇头。
    杜梅尔又用英语问:“英国人?”
    那人点了点头。
    “还有別人吗?”
    那人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著杜梅尔腰上的水壶。
    “水。”他终於说出一个词,声音沙哑。
    杜梅尔把自己腰上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那人颤抖著手接过来,差点没拿住。
    他拔开塞子,仰头要喝,但只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他看著水壶里剩下的水,又看了看艇里躺著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把水壶递给靠船舷的那个人。靠船舷的人没接。他指著躺著的那个,说:“他。”
    杜梅尔这才发现躺在艇底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浑浊,瞳孔放大,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靠船舷的人撑著身体挪过去,把水壶口凑到躺著的那个嘴边,一点一点把水倒进去。
    躺著的那个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水壶里的水倒了大半,靠船舷的人才自己喝了两口,然后递给缩在船尾的那个。
    那人接过去,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
    西蒙森船长这时候也过来了。他踩著船舷跳上救生艇,在艇里扫了一眼。
    艇底有一层积水,混著什么脏东西。角落里堆著一团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艇舷內侧有一片片的污渍,顏色发黑髮紫,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就你们三个?”西蒙森问。
    缩在船尾的那个人抬起头,看著他,慢慢说:“四个。”
    西蒙森愣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那人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艇舷內侧那些发黑的污渍,然后指了指那团帆布。
    西蒙森走过去,掀开帆布。下面是一堆骨头,人类的骨头。
    有些骨头很大,是大腿骨,肋骨,还有几根细一点的。
    骨头上的肉已经剔得很乾净,骨头上还有刀划过的痕跡;有几根骨头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帆布旁边扔著一把水手割绳子用的折刀,刀刃已经钝得像一根铁棒。
    等西蒙森、杜梅尔和水手们都呕吐完毕,他们才开始一个接一个把这些倖存者弄上自己的船。轮到那堆骨头了,西蒙森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人:“他……他叫什么?”
    杜梅尔替他翻译了。
    最后的那个英国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他叫帕克,先生,理察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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