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天下之睚眥 - 第743章 本心在何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凛冬的风雪裹著拳锋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砸在温羽凡的脸上。
    叶伯庸裹挟著宗师境狂暴內劲的重拳,已经逼到了他的胸前,拳风颳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生疼,经脉里被震出的撕裂感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喉头的腥甜一股接一股地往上涌。
    就在这生死只在呼吸之间的关头,黄汤那句看似隨口教育徒弟的话,穿透漫天风雪与震耳欲聋的碰撞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实在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叶伯庸只当是这突然冒出来的老酒鬼閒得发慌,在这种生死局里还不忘教徒弟耍嘴皮子,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往那边扫半分,手里的攻势反倒更狠了几分;
    避风处的陈墨指尖摩挲著茶盏,眼底只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並未多言;
    至於诚之助和水母,更是全副心神都钉在廝杀的场中央,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两句没头没尾的閒话。
    可温羽凡不一样,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震,连经脉里奔涌乱窜的本源清气,都跟著骤然一颤。
    他太清楚黄汤的为人了。
    这位看著整日醉醺醺、万事不上心的老前辈,从来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更不是会为了看一场廝杀,就千里迢迢从国內跑到这冰岛苦寒之地的人。
    他既然来了,就绝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带徒弟看个热闹、开开眼界。
    更何况,这对话起得太突兀,太没由来。
    前一刻还是剑拔弩张、招招见血的绝杀局,后一刻他就旁若无人地跟徒弟聊起了醉拳的传承,一搭一唱之间,每一个字都像是掐著他气血运转的节点落下来的。
    温羽凡瞬间就想明白了——这哪里是教徒弟,分明是借著师徒閒谈的由头,专门说给他听的,字字句句里,都藏著专门为他点破迷局的深意。
    他的心神在极致的生死压力下飞速运转,不过瞬息之间,就把这话里的门道嚼了个通透。
    黄汤这是在告诉他,別再死抱著《亢龙功》里无漏体的既定法门不放了。
    这大半年来,他困在熔岩山洞里,不眠不休地苦修,把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执念,都死死钉在了“按部就班修成无漏体”这一条路上。
    绝七窍开源,铸金身筑池,再引滋养过肉身的清气回流丹田,形成完美闭环,一步一步,全照著功法既定的章程来,不敢有半分逾越,半分偏离。
    可就是这最后一步,这道横亘在丹田入口前的无形壁垒,任凭他怎么催动心法,怎么借著宗师境的拳劲震盪衝击,都始终纹丝不动。
    他把自己逼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逼到了生死绝境,却连这道门的门槛都没能再往前踏进一步。
    黄汤的意思,他懂了。
    前辈是在劝他,放下对无漏体的执念,別再困在这前人定下的条条框框里,另寻一条破境的出路。
    可道理他瞬间就懂了,路又该往哪里走?
    此刻叶伯庸的重拳一招狠过一招,宗师境的磅礴內劲如同海啸般一波接一波地砸过来,他连全神贯注地格挡都已经快撑不住了,体內的经脉已经多处撕裂,气血翻涌得几乎要炸开,死亡的阴影就悬在头顶,隨时都可能落下来。
    在这种朝夕之间就可能殞命的绝境里,他连稳住自身的气息都难,又哪里有时间,哪里有余地,去另寻一条破境的出路?
    他又一口鲜血被震得涌上喉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脑子里却反覆迴荡著黄汤那句“顺著自己的本心,找一条最適合自己的路子”,心底翻涌著滔天的挣扎与茫然。
    他的身体还在凭著千锤百炼的本能抬手格挡,可意识深处,却第一次停下了狂奔的脚步,发出了一声迟来的追问。
    本心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这一路走来,竟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考虑过。
    从凤棲花苑那栋楼轰然坍塌的瞬间开始,他的人生就被仇恨拧成了一根死死绷紧的弦,除了往前冲,除了挥刀斩碎眼前所有的阻碍,他根本没有半分余力,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脚下这条路的起点,到底藏著什么。
    是要成为英雄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意识里,瞬间闪过了那个生日的夜晚。
    温小智踩著椅子,攥著拳头举过头顶,奶声奶气却又无比郑重地宣告,自己要成为会飞、会打坏蛋、能守护世界和平的超级英雄。
    那时候,他笑著鼓掌,跟儿子说,想当英雄,就要心最软、胆最大、肯下苦功,要善良,要勇敢,要优秀。
    这確实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
    这些年,他斩过作恶多端的恶人,拆过新神会一座又一座泯灭人性的实验室,护过无数无辜的人,江湖上人人提起温羽凡,都道一声英雄。
    他也一度靠著这两个字撑著,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告诉自己要走下去,要像儿子期待的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可这真的是他的本心吗?
    不,不是。
    这个答案从心底冒出来的瞬间,他浑身的气血都跟著猛地一颤。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伟大。
    所谓的英雄之道,所谓的守护眾生,从来都不是他出发的理由。
    那不过是他对儿子小智的承诺,是他想给那个孩子守住的、关於正义与光明的童话。
    哪怕孩子已经不在了,他也依旧把这份承诺扛在肩上,当成了一层坚硬的鎧甲,裹住自己那颗早已被仇恨烧得千疮百孔的心,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头只知道撕咬的困兽。
    剥开这层光鲜的鎧甲,里面血淋淋、滚烫烫的,从来都只有两个字。
    復仇。
    不是对眼前这个靠著龙血药剂强行踏入宗师境的叶伯庸,也不是区区一个在京城作威作福、处处与他为敌的叶家。
    这些人,於他而言,不过是復仇路上隨手就能扫开的尘埃,是他破境路上一块还算顺手的磨刀石。
    他们的挑衅,他们的杀意,他们处心积虑的截杀,在他眼里,甚至掀不起半分真正的波澜,根本不配成为他最终的目標。
    他真正的仇人,是那远在云端之上,以武尊之境俯瞰眾生,高高在上俯视著他的华夏武尊。
    是那个能一招摧垮二十层钢筋水泥大楼,让他的家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存在;
    是那个让周新语和温小智连一句告別都来不及说,就永远从他生命里消失的罪魁祸首;
    是那个藏在九霄云外,把他的人生、他的仇恨、他数年的顛沛流离,都当成一场游戏来看的幕后之人。
    这,才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执念,是他拼上性命也要往前走的唯一理由,是他剥去所有偽装、所有虚名之后,最真实、最滚烫的本心。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