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52章 迢递
春儿先是一愣。接著,进宝怀里这具柔软的身体开始渐渐僵硬,仿佛里头突然长出一棵直挺挺的树。
她用力挣挣,没挣开。进宝手臂收的更紧,勒得她一阵疼。
这一紧,春儿彻底炸了。
她剧烈挣动起来,是真挣,浑身上下每一块骨肉都在用力。进宝被撞得闷哼一声,春儿便像一条鱼终於滑出掌心,脱出来了。她退了两步,站远了些,大口呼气,眼眶红的滴血。
是气狠了。
“宋进,你有没有良心?”她直接喊了他的名字,“你就这么急著把我往外扔?连问都不问?我能怎么办?”
进宝的眼睛也红了,他声音压在喉咙里,沉沉地嘶吼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血。
“王春儿,你为他晕过去了!”
他的脸有些扭曲,可几滴泪悬在眼尾,要掉不掉。
“你已经对那帕子上癮了?还是对他上癮了?”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哑了一瞬,喉头上下滚滚。
“你若真想同他一起,我不会拦你。”他声音低下去。
春儿半天没说话。进宝抬头看她一眼。她脸色惨白,嘴唇在抖,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好,好。”
她点著头,眼泪终究没掉下来。
“你不拦我,你凭什么不拦我。”
说完,她不等进宝再开口,转身走到窗边的小塌上,定定一坐,扭过头再不看他。
屋子里忽然很静。
进宝愣怔怔杵在原地,木桩子似的。他张了张嘴,手抬了抬,又放下。好像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
又一盏茶的功夫,进宝终於挪到春儿身边。
他在榻边站定,沉默半晌,才硬邦邦扔下一句:“所以,你没对那廝有旁的心思?”
春儿瞥他一眼。只见他神色绷得紧紧,几乎要把那副麵皮扯裂。可他的眼神里,那层又冷又硬的壳子底下,有一点不安的光在跳。
春儿没由来的心头一软。他也在怕,他不是真的想把她往外推,他只是习惯了。
春儿呼出口气,接住了这硬邦邦的梯子。
她嘟起嘴,话音扯得很长,像还在置气。
“我要是对沈鹤云起了心思,就让天打五雷……”
轰。
进宝猛地伸手,指节用力压在她唇上。他瞳孔微微颤著,他怕了,怕她说的太狠,老天爷当了真。
春儿的嘴巴被他捂著,眼神慢慢亮了一点点、软了一点点。
看,他不捨得让自己发这样的誓。春儿轻轻呼了口气,温温湿湿的鼻息挠了一下他手心。
进宝手指一抖,没鬆手。凑近点,温热乾净的气息往春儿鼻孔里钻。
他仔仔细细地去看春儿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抗拒,没有躲闪,只是有一些些委屈和倔强。
她还好好地拴在他身上呢,那根绳子没有断,只是被旁人扯鬆了一些。
他只是需要把那根绳子重新缠紧一些。好好缠,慢慢地缠,缠到谁都扯不动。
进宝的声音变得很低,又柔得不像话,像他这辈子所有没说过的好话都攒在这一刻里了。
“要想让我信这话。现在,別动,听我的。”
————
这话落下。
春儿的眼睛扑闪扑闪,眼睛里头藏著的东西像要溢出来,可她偏不让进宝看见,睫毛垂下去。
进宝嘴角扯了一下。她有反应,她要他这样待她,她喜欢他这样待她。
“告诉我,春儿,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声音放得轻,手从她唇上慢慢放下来,指腹擦过她的下巴,带走了她呼出的最后一团热气。
春儿吞吞吐吐:“没……没想什么。”
她的头微微低著,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了。髮髻边落了一朵小小的、白白的茉莉花,不知是在哪条巷子里沾上的。香气悠悠地从她发间飘出来,缠在进宝鼻尖上,让他心尖发痒。
进宝没急著说话,他从贵妃榻上拽下一方小垫子,正正落在地上。手掌在春儿的肩头,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
春儿顺著力道,膝盖落下去,结结实实跪在垫子上。
她的眼睛里,就只看得见一双皂白底儿的黑靴,靴帮上绣著若隱若现的海崖纹。她的目光落在纹路上,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认真,仿佛这双靴子是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沈鹤云?怎么和江妃交代?那些一想起来就脑仁儿疼的事,都暂时离开了,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进宝站在她面前。他站得很高,影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头,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一堵不会开裂的墙。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能挡住所有的洪水猛兽,那些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全都会被这堵墙挡住,一个都伤不到她。
她不知道这盲信的幻觉从何而来,可她就是信。在这一刻,她甚至想立刻俯下身去,额头贴著那双靴子的鞋面,朝著这道影子哭诉。哭诉她的蠢、她的怕,她被那方帕子蒙住眼睛却浑然不觉的荒唐,那点对沈鹤云说不清的依赖。
那些委屈太多了,太沉了,她一个人扛不动。她想把它们全都倒出来,倒在这道影子脚下,让这堵墙替她挡著,让她歇一歇,哪怕只歇一口气。
可她忍住了。她只是沉甸甸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下鬆了松。
进宝没有逼她说,他蹲下来,手伸到她的衣襟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坠子。缠枝竹节纹,银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进宝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费了点劲儿。
咔的一声,开了。
只三张小纸条,蜷在银壳子里,一动不动。
进宝取出第一张,展开。上头只画了个小元宝,稚拙得不像样子。进宝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沿著原来的摺痕,把这纸条折回去,塞进坠子里,按了按。
第二张:“云端月,照不透。”
第三张:“不知怎么还。”
他把这两张纸摊在春儿面前,捏著纸角,晃了晃。
“说的沈鹤云?”他语气像早篤定了答案,“你觉得他对你好,够不著,又还不清?”
春儿的手掌捏紧了,她点了点头:
“我真蠢。”她抬起头,想看进宝的脸,可进宝的手掌覆下来,按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压了回去,不让她看。
“嘘。”他轻轻说,“嘘。”
春儿的手握成拳,她想说,我怎么会这么蠢?天天用那帕子擦银锁,天天擦,天天闻,闻了多少天了?他给帕子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我怎么就一点都没觉得不对?他看我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站得离我那么近。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我全都看见了,可我全都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因为我欠他的,因为我可怜他,因为我不敢对他太狠,我怕他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我怕自己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我给了他多少机会?他牵我的手,我不躲。他靠近我,我不退。他送我东西,我收。我把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我把所有的拒绝都咽回去,我把自己一步一步地送到了他的掌心。然后我看见他的掌心里全是针,扎得我满手是血,我只能怪自己把掌心摊得太开。
这些话全堵在她的喉咙里,挤来挤去,谁也不肯先出来。
进宝把她的头又压了压,只让她盯著面前那片地面。
“嘘。”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更轻了。
“春儿,我不要你再想他。恨也好,感激也好,上癮也好。”他的手在她头顶上慢慢地揉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抚平一匹被揉皱了的绸子。
“都给我扔出去,能做到吗?”
他声音带著一点沙哑,带著一点命令似的篤定。
他去解春儿的衣带。手指捏著那根系带,轻轻一抽,活结鬆了,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小衫素白的细绑带。
春儿没动,她呼吸轻下来,像一条终於流进了平原的河,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慢慢的,也重重的,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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