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51章 银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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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间上房。”
    银子落在柜檯上,沉甸甸一声响,底下压著两张崭新的路引。掌柜的抬起脸,油光光的圆脸堆上热切的笑。
    他眼神从柜檯上挪到面前两个人身上,上上下下溜了一圈。
    前头站著一个蓝袍子书生,乾净清爽,袍角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人长得实在周正,可那张脸又冷又青。下巴绷著,眼神往哪儿一落,哪儿就像要结霜。他偏了半个肩头,像是想回头看什么,又忍住了。
    后头跟著一个小娘子,月白骑装,身条利落精神。可人懨懨的,一步三蹭,鞋尖在地上拖拖拉拉。可她步子虽慢,方向却一点不含糊。那书生往左,她也往左,那书生停一停,她也跟著停一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牵著。
    掌柜的拱拱手,笑呵呵地拿起那两张路引,凑到天光下仔细瞅。
    京城人士,一个叫李二牛,一个叫宋连娘,上头明明白白写著,二人乃是新婚夫妻。
    他眯著眼睛看了又看,又抬眼瞅了瞅这位冷麵书生。李二牛?掌柜心里头嘖嘖了两声,好好的小书生,取了个莽夫名,爹娘可真是不讲究。
    再看旁边那个小娘子,宋连娘,这名字倒秀气。
    掌柜心里一计较,有了谱。这模样作派,准是半道拌了嘴,新娘子生气,新郎官拉不下脸哄。他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客栈,见多了。
    他扬声叫,嗓门大得房梁都在颤:“阿东!带二位去楼上天字號,最里面那间——”
    “最里面”三个字说得格外重。
    小伙计三两步从后堂躥出来,布巾子往肩上一搭,笑嘻嘻地引著二人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轻轻作响。
    小娘子远远坠在后头,落了三四级台阶。书生前头走著,步伐不停,一眼都不往后看。可到了楼梯拐角,他身子微偏,余光轻轻往身后一甩。小娘子像是被那根看不见的绳牵了一下,赶紧多赶几步追上去,鞋底踏出一阵细碎的响。
    掌柜的站在柜檯后面,嘖嘖地咂了咂舌。
    小夫妻,还年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他特意给了最里头的房,左右没人,吵不到旁人,方便。
    他只当自己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哼起了小调。哼的是什么俚曲,调子歪歪扭扭的,可也得自得其乐。
    ————
    门打开,小伙计笑嘻嘻地退下了。
    进宝没急著进房。他站在门边,侧身让出一条窄缝,意思很明白,是你先进去。
    春儿站在半步外,绷得像只受了惊的兽,从脚趾到肩胛,从指尖到眉梢,没有一处是松的。
    进宝的脸黑了一路。从酒楼出来,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一直到这间客栈的门口,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春儿试著说过几句话。说淮安城比京城热闹,说码头上那些船不知要往哪里去,说风有些凉了。
    她说得东一句西一句,进宝只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嗯”“是”“不急”,像在回一个不大相干的陌生人。可他又不许春儿走远,她稍稍慢一步,他就停下,等她跟上来。春儿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自己太笨了,被沈鹤云摆了一道,所以进宝生气了吗?气她太蠢,气她分不清好人坏人?
    不,他应该不是气这个。
    春儿想问问,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整个人被那蓝帕子搅得六神无主,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嗡嗡飞,理不出个头绪,分不出太多心思去想別的事。
    进宝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似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手指朝屋里指了指。那一下像在说,总要进去的,你躲不掉。
    春儿捏紧裤缝,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进宝的鼻息就拂在春儿脖颈上了。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上的汗毛就已一根根竖了起来。
    烫,进宝的气息是灼热的,带著一路风尘的乾燥,带著他身体里藏了一整天的东西。
    他站得很近,就在春儿背后,没有碰到她,一片衣角都没有。
    可春儿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灼著,逼出一身薄汗。
    他不动,她也不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春儿面朝屋里那张掛著青帐子的雕花木床,进宝朝著春儿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
    进宝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应该说我没生你的气,应该说那帕子不怪你,说沈鹤云那个狗东西我早晚收拾他。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形,拧成一团粗糙的麻。
    是他让她去找沈鹤云的,是他亲手把她推到了那个男人面前,推到那些下作的药气里。他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什么资格对她沉著脸?他不应该更心疼她吗?不应该把她搂在怀里,说一句“没事了”吗?
    可他做不到。
    进宝呼出的气越来越热,烧得他口乾舌燥、眼眶发红。他伸手箍住春儿的腰,把她紧紧地、紧紧地拉过来。手指陷在她腰侧的衣裳里,他能感觉到她在抖。
    他开口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长了刺。
    “你回去,跟沈鹤云说。说你愿意跟他,別再让他使手段,他会答应的。”
    那话几乎是蛮横的,是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拧断了、砸烂了,然后变成这么一句混帐话从嘴里吐出来的。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要了。什么理智、算计,全滚蛋。他就想知道,就想看看,春儿会怎么答。
    她会说“你疯了吗”?还是会说“好”?还是会沉默,像这一路上那样,用那种可怜巴巴的沉默,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怎么答。
    他只是箍著她的腰,等著。胸口那颗心跳得像擂鼓,撞得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怕她当真,也许怕她不当真,也许怕她说出任何一种回答。
    因为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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