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 第669章 Pi 的故事结束了,读者的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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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纽约的书报亭前,人们排起了队。
    巴黎的林荫道上,行人拿著刚到的杂誌,迫不及待地翻开。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印第安少年,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1884年8月中旬,《pi》最后一期,终於来了。
    【“牙齿?”我问,“人的牙齿,一整副?”
    “是的,先生,一整副。三十二颗。又平又钝的,又平又利的,又尖又利的。那是人牙。”pi的语气十分篤定,但是他眼里还是害怕。
    这时候老杜邦走了进来,他对我说:“皮埃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印第安人这么感兴趣。但我要提醒你,明天我们就要交报告了。办公室文件已经堆成了山,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只好说:“已经快结束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然后转向pi,“你说你在那一天就离开了?”pi点点头:“是的,先生。那座岛……它……在吃人……在夜里……”
    我没有尖叫。我只是打了个颤,从树上下来了。
    那一天,我权衡著各种选择,心乱如麻。我觉得所有的选择都很糟糕。
    那天夜里,我躺在通常过夜的那棵树上,检验了自己的结论。
    我抓住一只沼狸,把它从树枝上扔了下去。
    刚掉到地上,它就吱吱尖叫著,立即朝树上跑来。它又回到了我的旁边。
    它开始疯狂地舔自己的爪子,看上去非常不舒服,还重重地喘著粗气。
    我本来可以到此为止,但我想自己试一试。我爬下去,抓住了缆绳。
    到了树底部,我把脚放到离地面一指高的地方后,停住了。我犹豫了。
    过了很久,我才鬆开手。
    刚开始我没觉得什么。突然,一阵灼痛从双脚直躥上来,让我尖叫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我设法抓住绳子,好让自己快点离开地面。
    重新爬回树上以后,我开始像那头沼狸一样,发疯地在树干上摩擦著脚底心。
    那么干虽然有点儿用,但还不够。我又开始用树叶擦脚,但是脚仍然感到灼痛。
    此后的一整夜它都在痛。因为痛,也因为焦虑,我一夜没睡。
    这座岛是食肉的。
    “所以那是“酸液』?”我听著pi的敘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以我在中学科学课上学到有限知识而言,能剧烈灼烧皮肤的液体,似乎只有酸液。
    白天,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別的什么东西,分解了管状海藻和池塘的酸性。
    而到了夜里,海藻的酸性变得很高,池塘也成了装满酸的大缸,能吞掉所有血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塘里的鱼会消失,沼狸要在树上睡觉,而理察帕克要回船上过夜。当然,也是我在这座岛上除了海藻什么都没有看见过的原因。
    ““酸液』?”pi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並不理解。
    我向他解释了一下,並且说人的胃就是靠酸液把食物消化的。
    pi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岛上。
    而我的思绪还縈绕在那个只剩下了一副牙齿的可怜虫身上。
    他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几个星期?几个月?几年?孤苦伶仃地过了多少日子?
    有多少关於幸福生活的梦想破碎了?多少希望变成了泡影?忍受过多少孤独?
    而在经歷所有这一切之后,除了被珐瑯质裹著的牙齿,什么也没有留下。
    pi忽然问:“先生,我还要继续讲下去吗?”
    我醒过神来,点点头:“当然。你说你离开了小岛?”
    早晨,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同类。
    我寧愿在这个过程中死掉,也不愿在这座杀人的岛上过孤独的生活。
    我在船上备足了淡水,还像野牛一样喝足了水。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吃海藻,一直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为止。
    我杀了很多沼狸,剥了皮,把船舱塞得满满的,把船板也堆得满满的。
    我从池塘里捞上来很多死鱼。
    我还拔下一大堆海藻,用一根绳子穿起来,系在船上。
    我不能拋弃理察帕克。离开他就意味著杀死他。他连第一夜都活不过去。
    日落时,独自在船上,我会知道他正被活活吃掉。或者他跳进了海里,那他就会淹死。
    我等著他回来。我知道他不会迟到的。
    他上船后,我把船推下了水,潮流让我们渐渐远离小岛。
    大海的声音令我不安,而且我已经不能適应船的晃动了,所以夜晚对我来说很漫长。
    到晚上,小岛就已经看不见了,我们拖著的那堆海藻也不见了。
    因为夜幕刚刚降临,海藻的酸就把绳子腐蚀断了,它们全都滑落到了海里。
    pi停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老杜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正瞪著眼睛看著pi。
    我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我被衝到岸上。我爬下船,看著理察帕克走进丛林,再也没有回头。我一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直到有人发现了我,把我送到这里。先生,我的故事讲完了。”我放下笔,决定最后问几个问题。
    “你从沉船到现在,过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
    “我知道。“热带之星號』沉没到你被送到医院,一共是两百二十七天。”
    pi没有反应。
    “两百二十七天,你告诉我,你在一艘救生艇上,和一头老虎一起,漂流了两百二十七天。你们靠什么活下来的?”
    “鱼。海龟。还有那座岛上的东西。”
    “鱼和海龟,你一个人,要抓足够的鱼养活你自己和一头老虎。你算过吗?一头老虎一天要吃多少肉?”
    pi看著我,没有说话。
    “至少十磅,一天十磅,两百二十七天就是两千两百七十磅。就靠你一个人?
    你用一根鱼叉,一条手线,抓了两千多磅的鱼?还要加上你自己吃的?”
    pi沉默著。
    “还有淡水,一个人一天需要一加仑水。老虎需要更多。你们漂流了两百多天,靠什么喝?下雨?你告诉我,你收集的雨水够你们两个喝?加勒比海天天下雨?”
    pi低下头。
    “还有那座岛,你说那座岛是食肉的。你说那些海藻夜里会变成酸,消化掉所有活的东西。但你呢?你在上面待了多少天?你白天吃那些海藻,晚上睡在树上,那些酸没有伤害你?”pi抬起头:“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在海上漂著的时候,每个晚上我都在想。
    我算过鱼,算过水,算过天数。每次算完,我都告诉自己,我不可能再活很久。
    但我就是活下来了。所以我也不再算了。”
    我盯著他:“还有那些动物。你说救生艇上有斑马,有鬣狗,有红毛猩猩,有老虎。
    一艘小小的救生艇,怎么装得下这么多动物?”
    pi没有回答。
    “你说鬣狗咬死了斑马,咬死了猩猩,然后老虎咬死了鬣狗……你说你驯服了老虎,和它一起在海上漂了两百多天……
    你说你们到了一座食肉的岛上,岛上有一百万只会站著看你的小动物……你说你在树上发现了人类的牙我一口气说完,紧紧盯著那个少年。
    “pi,这些故事里有很多漏洞,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我需要一个解释。”
    pi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死水。
    “先生,你想听另一个故事吗?”
    我愣住了:“什么?”
    “另一个故事,没有动物的故事。”
    老杜邦突然坐直了身体;我则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你承认你在撒谎了?”
    pi轻声说:“不,对我来说,两个故事都是真的。”
    我没有动,等他讲另一个故事。
    老杜邦不耐烦了,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天黑了。”
    我被他拖著走出病房。
    老杜邦看著我:“別来了,那小子就是在撒谎。他说岛上有一百万只小动物,那老虎呢?
    老虎在哪儿?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现在盖亚那的森林里就该有一头老虎。你见过吗?
    我告诉你,上面的人不会管这些。他们要的是一份报告,不是一本。”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岛上。脚下是绿色的海藻,软软的,像橡胶一样有弹性。
    远处有一片森林,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朝森林走去。那些沼狸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站在我面前,用后腿直立著,静静地看著我。它们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颗颗珠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那遝报告纸放在桌上,但我一个字都没写。
    下午,我又去了医院。
    那间病房的门开著,但pi床已经空了,一个护士正在换床单。
    “那个印第安人呢?”我问。
    护士回头看我:“走了。上午来了个美国人,带著文件,把他带走了。”
    “什么美国人?什么文件?”
    “不知道。我就看见他给医生看了张纸,然后说pi是他们的財產。然后就把人带走了。”“带去哪儿了?”
    护士摇摇头:“没说。”
    我不甘心。我按照pi说的方向,口走了很久,终於找到了那片海滩。
    那艘救生艇还在。它半埋在沙子里,破破烂烂的,船板翘起,船底有几个洞。
    我爬上去。船舱散发著恶臭,就像是在巴黎的下水道里浸泡了一整年。
    一团团已经看不出顏色的布料铺在一个角落里,像一个小小的兽巢。
    我仔细检查每一块船板,每一个角落。
    没有抓痕,没有毛髮,没有粪便。没有任何老虎或者鬣狗、斑马、猩猩存在过的痕跡。
    倒是有一些人类的牙齿和指甲嵌在木头里,或者落在缝隙里,就像是有人打翻了零钱袋。
    黑色的、棕色的、淡金色的和灰白色的头髮,像稀疏的海草一样长在甲板和船舷上。
    那些都是人的头髮。我不是什么博物学家,但我能確定那是人的头髮。
    几缕长的应该是女人的头髮,顏色和pi的头髮一样;短的那些属於男人,年纪已经不小了。有些头髮的髮根还带著红色的血跡,有些看起来是被割断的,有些团成一小捧塞在角落里。船舱里还散落著一些龟壳碎片,几根鱼骨头,几根海鸟的骨头和毛髮,不过数量都少得可怜。甲板上,船舷上,最明显的就是一摊摊污渍。
    暗紫色、深红色、墨绿色,就像没清理的调色盘。
    有些大得像一张剥下的鹿皮盖在那里;有些小一点,也像是一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里。
    这些污渍都已经沁进了木头里,我敢肯定,臭味主要就是来自这些污渍。
    污渍所及的范围內,全是一粒粒已经泛黑的小球,成百上千,密密麻麻,被牢牢粘在污渍上。我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粒一那应该是某种虫子的蛹,已经从里面破开,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找到了一把小匕首,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刀刃钝得像根铁棒。
    我拿起那把刀,在船里站起身,向远处望去。
    海滩后面是茂密的丛林,树木一层一层往山上延伸。阳光照在树冠上,绿得发亮。
    丛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盯著我,是像太阳那样的金色。
    全篇完】
    马克吐温看著这段最后文字,再也忍不住翻涌的胃部,箭步衝进了盥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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