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 第250章 蓝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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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翁的脸一下子臊红了,他赶紧伸出一根手指,点著小孩的脑袋:“瞎扯!你个瓜娃儿,一天到晚瞎胡说。別个的东西,你乱闻啥子?没点儿规矩!”
    小孩的脑袋被他点得晃了晃,晃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春儿也敛了笑,看著那帕子。它正搁在桌角,小孩太矮,坐下去鼻子恰和桌面平齐,那帕子就在她鼻子下不到一拃的地方。小孩不死心地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我没瞎扯,”她声音比刚才更响,带著犟劲儿,“里头有股味儿,和你上回教我的闹羊花一模一样。蒙汗药的那个——”
    话没说完,老伯的手已经捂上去了。他抬起头,红透了的老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对不住,对不住哟!污了二位客官的耳朵。走江湖討生活,啥子都得教娃儿点,只求个自保,让她长长见识,不是有心衝撞二位……”
    他一边说,一边把小孩的脑袋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进宝摆了摆手,没追究。只点点帕子,询问似的看著老翁。
    老翁也没再说这是孩童胡说。他拿起桌上那方沾了污渍的帕子,凑到鼻尖前,仔细地闻了闻。
    先闻被油污沁湿的地方,又嗅了嗅乾的地方,眉心渐渐拧出两道竖纹。
    半晌,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里多了一层欲言又止。
    “二位,”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这药帕不得长久用。一时用了,许有解头风的奇效。可那都是假象,长久用了,身子要遭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用久咯,人会日渐迟钝,记性越发差,说话顛三倒四,遇事思虑不周。虽不至於闹出人命大毛病,內里元神损耗,终究伤身的。”
    春儿不知什么时候,后脖颈出了一层冷汗,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皮肤底下往外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帕子是个行医的朋友所赠,不曾说过有什么药性,还烦请您解惑。”
    老翁把帕子拿得离那小女孩远了些,不让她再闻。他站起来,走到临窗的位置,把帕子摊开放在窗台上,把那帕子的气味往外散。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这里头,有四味药。”
    他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指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闹羊花、生半夏、蛇床子、吴茱萸。”
    每说一味,春儿的睫毛就颤一下。
    他凑近了一点,脑袋往前探了探:“里头的闹羊花、生半夏,就是江湖里配蒙汗药的料子。蒙汗药二位晓得噻?掺在酒里,人喝了就倒。”
    他顿了顿,退回去些:“这帕子里药量极轻,迷不倒常人。若不是我这孙娃儿天生嗅觉灵,换是我,初初一闻也辨不出来。这般微量入药,短时闻著,確能止痛疏风,人只觉浑身鬆快,久而久之,反倒离不开它。”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吃糕的小女孩,那娃娃嘴里塞得鼓鼓的,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
    “娃儿要离远点。娃儿身子弱,稍不注意著凉,或是受了惊嚇,立马就会又吐又晕,止都止不住。要是久了,怕是要伤著神志,耽搁一辈子。”
    春儿捏著汤匙的手攥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冒出来。她的眼睛盯著那方被搁在窗台上的帕子,淡蓝色的,脏了,在风里微微动著。
    进宝不动声色地往春儿这儿挪挪,伸出手,拍拍她僵硬的腿,掌心的热度隔著衣料渗进去,像一根线,把她快要飘走的魂魄拴住,一点点往回拉。
    老翁还在说。这种反应他见多了,寻常人听说自己贴身用的东西里有蒙汗药,不嚇出一身冷汗才怪。
    他恢復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苍老调子:“这帕子许是特意制过。水一激,闹羊花的味儿更重,老朽闻著都有些晕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至於蛇床子、吴茱萸,气味又香又烈,倒看不出特意加进去做啥子用。”
    噹啷一声。
    春儿攥著的汤匙掉在地上,瓷勺磕在砖地上,碎成了几瓣。四周俱是一静。二楼本就没什么人,这下连楼梯口的小二都噤了声。
    做什么用?当然是掩盖那闹羊花的味儿。
    这个念头从春儿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把刀,猛地一下捅进身子里,还在里头拧了半圈。疼,可疼的不是肉。
    这帕子是沈鹤云给她的。是他放的吗?还是皇后?对,应该是皇后。沈鹤云不会。他不会的。
    她嘴巴里开始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儿,她咽了一口,又泛上来。
    他真的不会吗?帕子是他亲手递给她的。他说“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他一个太医,什么药没见过?什么味没闻过?游医都能闻出来的东西,沈鹤云会不知情吗?
    沈鹤云。
    他最知道,她常用这帕子擦小银锁。
    小银锁戴在怀瑾脖子上,夏天热,孩子出汗多,她每天都要擦好几遍。有时候怀瑾吐了奶,沾在银锁上,她立刻就拿帕子去擦。
    帕子挨著银锁,银锁挨著怀瑾的皮肤,那么薄,那么嫩。那么薄薄的一层皮底下,是细细的血脉,是不停跳动的心臟。
    春儿眼前突然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进宝一根一根地拉开春儿的手指。她的手指攥得太紧,他掰开一根,那一根又蜷回去。他不急,一根一根地来,像在拆一个打了死结的绳扣,耐心得不像话。
    老伯和小女孩也慌乱起来,老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小女孩也停了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掌心的刺疼、耳边的呼叫、进宝掌心乾燥的温度、老伯慌忙去拿药箱的脚步声、小女孩手里那块掉在地上的糕。这些东西像无数丝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住春儿的手腕、腰身,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那一片黑里往回拽。
    完全回过神的时候,春儿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左手摊在桌面上,老伯正沾了清水,用一把特製的竹镊子给她把掌心的瓷碎片一片片夹出来。
    春儿能感到那些碎片的边缘划过皮肉的触感,可却不疼。她掌心有血,和清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水渍,沿著她的掌纹漫开。
    原来那汤匙是她自己捏断的。她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记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碎了。
    进宝正站在两步外,背靠著柱子,双臂抱在胸前,脸色沉沉地看著春儿。他的脸隱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只下半张脸亮著。他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著,脸颊那里鼓出来一小块,硬硬的像石头。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沉的看著她。
    春儿低下了头,看著老伯用竹镊子把她掌心最后一片碎瓷夹出来,扔进碟子里,叮的一声。
    出了酒楼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人不多,偶有卖莲蓬的小姑娘提著篮子跑过,赤著脚,髮髻一摇一晃。
    老伯拉著小女孩跟在后面,他一直送到酒楼斜对面的巷口,便站住了脚,像是要告辞了。
    春儿忽然转过身来。她的步子很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指节一弯,那薄薄的一张纸便无声无息地滑进老伯怀里。
    老伯低头一看,愣了。
    银票的面额他认得,可又像不认得。他跑江湖,一辈子的诊费加起来也凑不够这个数。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银票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刚要推拒,进宝却已经开口。
    “您和这孩子与我们有缘。后头別做辛苦营生,开个医馆,招个老实的上门孙婿,安稳度日便是。”
    进宝说完这话的时候,春儿已经走出好几步,风吹起她骑装的衣角。进宝跟上去,与她並肩,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老伯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来。银票在他怀里发沉,压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他拉著小女孩的胳膊,手心里全是汗。
    “娃儿,咱今天遇到两个菩萨。”他的声音很哑,像沙子磨过的。
    小女孩咬咬嘴唇。她看著那条巷子,看著那两道影子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这男菩萨我前头见过,”她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在老家,他给我钱,我买了枣泥糕。”
    老翁低头看她,小女孩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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